“咿……我怎麽會在這裡?救命,快來人啊……”只見晨光照耀的屋脊一頭,白袍男子跨坐上面,雙手死死抱住鴟尾——就是屋脊兩端高高翹起的那部分。 他似乎極度害怕,身體匍匐在脊上,抽瘋般不停抖動。 雖然嘴裡嚷嚷著救命,卻連看一眼下方都不怎麽敢。 若只是這樣,倒也不至於令周玄震驚。 頂多是一個恐高症患者,不慎爬到高處,不敢下來。 真正讓周玄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眼前這名白袍男子的容貌。 他記得十分清楚,先前此人站在屋頂時,無論怎麽看,都不超過四十歲。 是一個風華絕代的中年男子形象。 可現在,這個瀟灑出塵的男子,竟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的六十歲老者。 看他抱著鴟尾瑟瑟發抖的模樣,哪還有半點剛才睥睨天下的姿態。 倒是他的樣貌,周玄一下想起來了。 這分明就是昨天傍晚,被沈憐兒撿回來的那個糟老頭子。 “不會吧,就算是精神分裂,也不至於這麽一會,容貌就變化這麽大吧?” 周玄實在無法將眼前的老頭,和剛才那個絕代男子聯系在一起,還以為是後者耍的手段。 他飛快走上去,抬頭問道:“老丈,是誰把你弄上去的?先前那個人呢?” 白袍老者一看,終於有人過來了,稍微安定了一些,這才朝周玄回話: “什……什麽人?” “就是之前,和你一樣穿著白袍,站在房頂上的那個?你看到了嗎?” “哪有啊,這上面,一直就只有老夫一個人啊。” 老頭的話,讓周玄愈發困惑,又趁著天光仔細看了一陣。 這才注意到,兩人身上的衣袍竟是一模一樣。 不會吧,難道真的大早上見鬼了。 這一中一老,竟是一個人? 周玄揉了揉眼睛,仍不能接受,遂又問道:“你一個人,那你是怎麽上去的?” “我我……我也不知道。” 老頭戰戰兢兢說道:“總之老夫一睡醒,就在這屋頂上了,我猜八成是夢遊。” “夢遊?” “沒錯,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最近一年來,老夫經常一覺醒來,人卻不在屋裡。” 老頭似乎憋了許久,對著周玄大倒苦水: “這夢遊也怪,有時在百裡之外的山巔,有時候又在千裡外的大澤旁邊。” “還有一次,居然是在青樓……你說,我都一把年紀了,怎麽會去那種地方?” 你是不會去,另一個‘你’會不會去,那就難說了。 至此,周玄再不接受,也只能將這兩個人歸為一體。 至於,老頭的另一個人格,為何會被他看成中年人…… 這誰知道? 或許當時光線太暗,他一時間看岔了。 又或許,對方練了什麽獨特的功法。 一想到天龍八部裡,接近百歲的天山童姥都能變成小女孩。 眼前這位,年齡在薛定諤的觀測裡坍縮個二三十歲,似乎也不是說不過去。 遇事不決,量子力學。 周玄只能在心中這樣說服自己。 “我說老薛……咳咳,老丈,你別害怕,我這就救你下來……對了,還不知道你老怎麽稱呼?” 周玄暫時從老者身上瞧不出更多秘密,遂一邊安撫他,一邊搭梯子幫助他下來。 “謝謝,對了,你剛才問老夫叫什麽,我叫……” 老頭成功落地,心情也變得好起來,笑著捋了捋胡須,忽又愣住了: “咦,我叫什麽來著?怎麽想不起來了?不對啊,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 好嘛,不只是人格分裂,現在又疑似老年癡呆。 “不急,老丈,你慢慢想,別強迫自己……” 周玄看他想得都快狂躁了,害怕又出什麽毛病,忙在一旁安撫道。 然而,他越是安撫,對方越是停不下來。 到最後,白袍老者整個人如同魔怔一般。 只見他伸出修長的十指,一個勁撓著頭皮,將一頭長毛抓得亂糟糟,雙眼中更是布滿癲狂的血絲。 “啊啊啊……我是誰?我叫什麽?誰……告訴我,為何我會在這裡?” 這種終極人生問題,別說周玄,便是換一個哲學家來,估計也沒法給他答案。 沒人回答,老頭又想不明白,隻覺得腦袋都快爆炸了。 “啊啊,好痛,我的頭好痛……為什麽想不起來,為什麽!!” 他就像一頭受傷的雄獅,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披頭散發,在庭院裡不停轉圈。 那股熟悉的無形壓力,從他身上不斷溢出,化作狂暴的氣流,攪得周最庭樹木嘩嘩作響。 這下子,周玄終於認定,這老頭就是剛才那個中年男人。 方才吃過苦頭的他,自然不想再體驗一次下跪的感覺,連忙拉開和老頭的距離。 幸好他退得快。 不過幾秒鍾之後,隨著白袍老者一聲仰天大吼,雙掌下意識往兩邊撐開。 一圈無形風暴扭曲空氣,如海潮般衝擊擴散。 轟! 老者身前丈許之外,一座人造水池,衝天而起一人多高的白色水柱。 水池中間的假山,伴隨著一陣轟隆隆的滾落聲,直接坍塌了半截。 哪怕距離老者五六丈開外的周玄,也被地面震得東倒西歪,差點站立不穩。 臥槽,這還是人? 這破壞力,人形高達也不過如此吧? 望著一片狼藉的庭院,周玄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盡管他知道這個世界有武者,但,真不知道,這類人可以強大到這個地步。 難怪朝廷會成立神侯府,鎮壓武道,打壓江湖門派。 就這樣一群怪物,一旦鬧出亂子,除了派大軍剿滅,只怕用什麽對付都不好使吧。 定了定神,周玄再次看向白袍老者。 還好,此人總算沒有繼續發瘋,而是雙手垂落,安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嗯,此人多半還有腦疾,得小心應對。 周玄小心翼翼走到老者跟前,細聲細氣問道:“老丈,你,現在好些了嗎?” 白袍老者本來閉著眼,聽到這話,眼皮下面迅速滾動,仿佛在極力掙脫最後的夢魘。 驀然,他終於睜開雙眼,同時迸射出兩縷精芒。 周玄嚇了一跳,下意識又要後退,卻老者抓住肩膀,一把摟進懷裡,喜出望外道: “雲馳吾兒,原來你沒死,太好了!十年了,為父,為父終於找到你了!” 兒子? 周玄嘴角一陣抽抽。 這個糟老頭子,居然佔老子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