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二十三年,春。四月初一。 民間傳說,這一天是白龍太子的誕辰。 臨安府將遺賢大會定在今天,也有象征魚躍龍門之意。 盡管大炎官場,對於走舉薦製的官員一向看輕三分。 但真到了大會開啟之日,選擇走這條終南捷徑之人,依舊是絡繹不絕。 錢江之畔。 作為主會場的臨江樓前,早已是人滿為患。 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兒童。 上千男女老幼圍在門外廣場,爭相一睹各路參會者的風采。 人們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著,不知今年又有哪三位幸運兒,會被文曲星點中。 沒錯。 舉薦製畢竟不如科舉名正言順。 所以,朝廷一次不會給太多提拔名額。 而且,根據各州各府戶籍不同,遺賢大會的錄取人數也不一樣。 哪怕是臨安府這種江南富庶之地,每次參賽者人數也僅限一百人。 而最終能夠脫穎而出者,更是只有三人。 一百取三。 這個幾率不可謂不低。 私底下,早有人借此由頭,暗中開盤坐莊,就等著周圍一眾投機者願者上鉤。 還有那江波之上,一條條紅船畫舫紛紛靠攏,徘徊於臨江樓的另一側。 船上的珠簾帷幕,不時被人悄悄揭開,露出一張張或清冷,或嫵媚,或純真的俏臉。 一群女子對著臨江樓上指指點點,鶯歌燕語隨風飄上江岸,引得不少人一陣豔羨。 今日固然是臨安才子們展露才華,一鳴驚人的大好日子。 也是這群鶯鶯燕燕,尋覓‘獵物’的良機。 可想而知。 誰若能脫穎而出,獲得舉薦名額。 不僅有錦繡前程在前面等著,從此紅粉佳人、溫柔夢鄉,也定是享用不盡。 今日天氣晴好,微風不燥。 可,此刻正排隊進門的參會才子們,卻不約而同躁動起來。 “盛哉!我賈勞練寒窗苦讀二十載,今日定要力壓群雄,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口氣真大,你賈兄能力壓群雄,難道我董格求就不能獨佔鼇頭嗎?” “兩位仁兄好志氣,可惜遇上了我七縣才子,對王之王對穿腸,你們恐怕沒機會了……” 這些人一個個鼻孔朝天,邁步間,渾身上下散發出強烈的自信。 看向彼此的目光,無不迸射出敵意的火花。 “周兄,這些人一看就不是易與之輩,小弟忽然……壓力好大!” 人流中,何必武望著這群自吹自擂之人,一副給大佬跪了的畏瑣表情。 “何兄莫慌。” 周玄十分淡定:“有道是胸藏萬卷,筆掃千軍。” “何兄連日來一直挑燈夜讀,想必腹中早有筆墨丘壑,又怕得何來?” “話是如此,可是,小弟讀的書,和一般人有所……有所不同啊。”何必武壓低聲音,欲言又止。 “有何不同?” “都是《玉樓春》,《紅粉記》……還有《蓮花寶鑒》……” 周玄:“……” 何必武紅著臉,期期艾艾:“周兄,你說,這些有沒有可能派上用場?” “有。” “真的?!”何必武雙眼猛地一亮,宛如獲得新生。 “在那邊有用。”周玄伸手指著江上畫舫。 “……” 何必武嘴角抽搐,忽然雙手抱頭一聲哀嚎:“完了,周兄,看來小弟今日很可能會名落孫山。” 不是很可能,是一定會。 周玄心中默默吐槽,實在搞不懂這家夥怎麽想的。 拿著珍貴的名額,千裡迢迢從京城跑到臨安,吃了這麽多苦,就為了參加這次遺賢大會。 結果到頭來,竟如此兒戲。 “何兄不必沮喪,有道是,事在人為。” 周玄不想打擊他,安慰了一句:“以你的才華,若是全力以赴,其實大有希望。” 不想話音剛落,一旁忽然傳來譏笑之聲: “哈哈哈,好個大有希望,依我看,你們的希望到此為止了。” 這聲音極其刺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怨恨。 周玄二人循聲望去,一個頭扎方巾,身穿儒袍的標致少年出現在眼中。 “原來是妻弟。” 周玄表情沒有太大波動,笑道: “是了,之前聽聞妻弟也獲得一張參賽請柬,不想你我竟這麽快便碰上了,實在是巧了。” 沒錯,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周玄的小舅子,江少傑。 那日江家謝師宴,其實就是感謝嚴夫子,給他爭取到了一個參賽機會。 “周玄,我警告你,以後大庭廣眾之下,不許再稱呼我是你妻弟,我江少傑可丟不起這個人!” 江少傑沒有給周玄一點好臉色,上前將他一頓掃描,喝問道: “你怎麽會進來這裡?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奇怪,你能來,我為什麽不能來?”周玄嗤了聲。 “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一個廢物贅婿,哪有資格獲得請柬。” 江少傑壓低聲音威脅道:“我不管你是怎麽混進來的,趁著大會執事還沒發現,立刻給我滾出去。” “要是因為你,敗壞了我江家的名聲,休怪事後我們對你不客氣。” 呵呵,說得好像你們江家人對我客氣過似的。 周玄不想與他爭辯,亮出請柬:“這個應該不會丟你們江家的臉吧?” 江少傑倒吸口涼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參會請柬!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你一個贅婿,又不學無術,連最簡單的地方科舉都通不過,怎麽會有資格獲得請柬?” 他眼珠一陣轉動,最後死死盯著周玄:“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偷來的,對不對?” “你不會以為有了這張請柬,就能通過考核,從此讓我們高看你一眼吧?” 他忽然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不得不說,你還真是異想天開,可惜,你只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你已經大禍臨頭了,你知不知道?” 一旁的何必武看不下去了,打了個哈欠站出來:“你這小子胡說八道什麽?什麽大禍臨頭了?” “這張請柬是我給周兄的,不可以嗎?” “你?” 江少傑看著何必武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盡管料子不錯,但在他眼裡,依舊是窮酸的體現。 他可不信這樣人,有本事弄到請柬送人。 最關鍵的是,何必武的口音也不像是臨安人氏。 “你當我三歲小孩呢,聽你口音,明顯不是本地人,你有什麽資格發送請柬?” 江少傑冷冷一笑,斷言道:“我知道了,你們倆的請柬都是偷的,還真是蛇鼠一窩。” 他接著深吸口氣,放聲高喊:“主事何在?我要舉報,這裡有兩個小偷,偷了參賽請柬混了進來。”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玄二人身上。 大廳上首,有官員帶著一群護衛大步而來,威嚴之聲震徹大廳: “好大膽子,我臨安遺賢大會何等莊嚴肅穆,竟也有人敢魚目混珠,試圖蒙天過海……到底是誰,給本官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