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丁宣畫的大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玄身上。 詫異、玩味、羨慕、同情、譏諷…… 眾人表情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想知道周玄到底會怎麽回答? 與此同時,大廳樓上一間私密性極好的包房裡。 三道目光透過半開的窗縫,也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周玄。 “大小姐似乎對這年輕人很感興趣?” 圓桌一側,留著三縷長髯的儒雅中年文士,在看了周玄一會後,向對面的女子投去詢問的目光。 女子雙十年華,長相極美。 舉手投足間,宛若一輪明月,散發出清冷高貴的氣質。 尤其是她的一雙眸子,恰如瓊宇般清幽靜謐。 便是泰山崩於前,也似能寵辱不驚。 對於中年文士的好奇,女子啟開薄唇,聲音如冰塊碰撞的冷脆: “不瞞趙先生,聽鴻音說,此人之前幫了我一個不小的忙,如今既然機緣遇上,不免多了幾分留意。” “哦?” 叫作趙先生中年文士,抬眼看向此間另一名年輕女子。 此女面容清麗,恭敬立於絕美女子一側,顯然是奴婢的身份。 如果周玄在這裡,立刻就能認出。 這婢女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請他鑒定燧發槍的素衣女子。 只見鴻音主動上前一步,為中年文士解惑: “回趙喻德,此人名叫周玄,乃是已故戶部侍郎周勃之子,十天前,小姐交代奴婢找人鑒定一物……” 鴻音長話短說,趙先生聽明白後,恍悟點頭: “原來如此,能讓大小姐親自派人鑒定之物,想必一定極為珍貴。” “此物,是我娘所留。”絕美女子眸中微微起瀾。 “原來是先皇后的遺物……” 趙先生一頓,發現自己說漏了女子的身份,忙再次看向周玄,轉移話題: “難怪今日赴會才子上百,大小姐卻唯獨對此人另眼相看。” “不過,此子既是周勃之後,要回答丁宣這個問題,只怕頗為棘手。” “若他順著丁宣的意思,否定其父的過往,便是不忠不孝,枉為人子。” “可若他不這麽說,只怕今日考核,也就到此為止了,想要兩全,難難難。” 趙先生捋須搖頭,連說三個難字,真實道出了周玄此刻的微妙處境。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他會怎麽回答?” 大小姐伸出一管欺霜賽雪的皓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含星子的眼中,透著莫名清輝。 俄頃,萬眾矚目下,丁宣再次開口:“周玄,你可想好了?” 周玄淡然拱手:“晚生想好了。” “那就快說。” “回大人,晚生覺得吳植所言有錯。” 此話一出,丁宣露出算你小子上道的得意表情。 至於在場其他人,也並沒有出乎他們意料。 畢竟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這周玄再蠢,還能拿自己的前程去挺一個不相乾的人? 不過,這種賣爹求榮之舉,還是讓他們紛紛對周玄露出鄙夷之色。 “哈哈哈,說得好,這才叫大義滅親。” 丁宣大笑三聲,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吳植,連周勃的兒子都認為你錯了,你還有何話可說?” 吳植漠然地看了周玄一眼。 他還能說什麽? 面對這種小人,他甚至興不起一點失望之感。 其實,自己早該想到,這條路也是走不通的啊。 吳植搖搖頭,正要宣布退出,卻聽周玄忽然又道: “丁大人且慢,我說他錯了,指的是他所說的利弊參半,並非就讚同你們的觀點。” “你說什麽?”丁宣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是說,他說的新法利弊參半是錯,你們說的有害無益也是錯。” 周玄聲音鏗鏘而洪亮:“反正我爹他們沒有錯,他們推行的新法,也沒有錯。” “此法若是認真落實,嚴格監督,於國於民,絕對利大於弊。” 此話一出,不啻於砸下一道驚雷。 大廳裡頓時炸了鍋。 “他說什麽?呵呵,新法利大於弊?” “瘋了吧,新法已經被首輔大人他們蓋棺論定,他竟然想將之推翻?” “荒唐,簡直無法無天……” 忽然,有人拍案而起,似乎想借此在丁宣面前刷存在感: “好個利大於弊,在下不才,敢問閣下。” “新法中的均輸法,官府壟斷商運,與民爭利,導致市商凋敝,何利之有?” “閣下是?” 周玄想要問清對方來歷,免得得罪了誰都不知道。 “在下臨孚董格求。” “原來是懂個球,懂兄。” 周玄拱手道:“均輸法初衷,乃是徙貴就賤,用近易遠,此法損有余而補不足,完全合乎天道民心。” “只是地方官吏借法弄權,假公濟私,才堵塞商路,損害百姓。” “此非法惡,乃是人禍,設使吏治清明,官員無私奉法,又何來與民爭利一說?” “嘶,這……” 周玄所說,契合合現實,有理有據。 董格求倒吸口涼氣,一時竟無言以對。 丁宣等考官和嘉賓也是微微變色。 暗道看不出來,這小子竟還真有幾分見識。 正想著如何反駁他,又有一人站起來逼問道: “在下徑山賈勞練,敢問閣下。” “青苗法讓百姓人人欠債,輕則妻離子散,重則家破人亡,這也是利大於弊?” “當然。”周玄朗聲道,“當今陛下聖明,這完全是給貧苦百姓的一道福祉。” “只是,此法出發雖好,卻有幾處欠缺考量。” “譬如以獲利為考核,容易讓官員不顧民生,強行攤派。” “又如利息太重,還債期限太短,導致百姓沒有足夠周轉的時間。” “不過這些多是瑕疵,若能加強監督,降低利息,延長期限,以民生為本,靈活考量,必當惠及更多百姓。” “話是沒錯,可是……” 賈勞廉急得死抓頭皮,第三個人氣勢洶洶站起來。 接著是第四個,第五個…… 一連出來十幾個人,全都被周玄一一駁倒。 到後來,實在沒了動靜,好久才又有一個胖子站起來,雞賊地問道: “在下東梓對穿腸,我不說單一變法,就說朝廷連推九條新法,確實讓百業凋敝,民不聊生,你又怎麽說?” “那是施政者違背天道自然,與新法無關。” 周玄又道:“古之聖人言,治大國如烹小鮮,須文火慢熬,徐徐圖之。” “此次新法,因為各方阻礙,讓推行者倍感危機,因而急功近利,妄圖一步到位。” “此舉違背了天道規律,自然會適得其反,百姓有怨氣,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卻不能因此,就否定推行者為國為民之心,更不能否定他們苦心孤詣所創之法。” 他望著還試圖挑刺的胖子,再次發出振聾發聵之聲:“試問,天下板蕩之時,若是人人不思進取,抱殘守舊,抗拒變革。” “這樣一潭死水的王朝,又能維系到幾時?” “李悝變法,大魏稱雄,商君變法,秦並六國,漢武變法,鯨吞漠北……” “從古至今,凡有志變法之人,無一不是真正的勇士,是時代的開拓者!” “這樣的人,沒有錯,變法,更沒有錯……誰若不服,繼續來辯!” 這一刻,周玄身姿挺拔,目光睥睨,氣勢凌厲如翱翔天宇的雄鷹。 壓得一眾才子鴉雀無聲。 所有人,似乎都被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