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宣重新坐上主考官之位。待時間一到,立刻讓人清查參考人數。 結果很快出來,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人。 “居然真沒人來告狀。” 丁宣目光掃過下首,在周玄和何必武二人身上稍停,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沉默了一會,眼見四下無聲,當場宣布考核正式開始。 只是,和以往不同的是。 這次臨時增加了一項考核內容——詩詞。 “怎麽回事,不是說隻考策論,為什麽又要求現場作詩?” 考核內容一公布,立刻引起一些人的不滿。 “噓……小聲,你們有所不知,據說剛才那吳植是個苦吟派,最不擅長的就是詩詞。” 有心智過人之輩,很快瞧出了其中的貓膩。 又有人小聲附和:“不錯,我也聽說了,若比策論,恐怕這裡無一人能勝過吳植。” “可要是比現場作詩詞,呵呵,他這回可就懸了。” “嘿,誰叫他當眾給丁大人難堪,丁大人增加這項考核內容,多半是不想讓他通過了。” “這就是愛管閑事的下場。” 對於這些議論,周玄卻有不一樣的看法。 如果只是因為剛才那點事,丁宣就臨時增設題目,針對吳植,也太明顯了。 也顯得自己小肚雞腸。 在周玄看來,丁宣針對吳植不假。 但,多半還是因為,吳植得罪了當朝首輔高晟的緣故。 身為曾經的京城大紈絝,周玄對高晟的名聲,多少了解一些。 和改革派不同,此人是最大的守舊派。 對外軟弱,對內專權,大肆扶持心腹,鏟除異己,其黨羽遍布朝堂,權勢極大。 有些時候,甚至連皇帝都要讓他三分。 面對這種巨頭,丁宣要是敢讓吳植通過考核,就等於是給高晟上眼藥。 人家能輕易饒過他才怪了。 為此,周玄除了在心中為吳植默哀,也是無可奈何。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有時候,太出名也不是好事啊。 “此次的詩詞題目,要求不高,但須與這座臨江樓契合,限時半炷香,請諸位盡抒所長。” “詩詞作好之後,暫時封存,不做評判,以免影響諸位參考的心情。” “待其後策論結束,再解封點評,兩相疊加,取成績最優者三人取錄。” 題目一出,中規中矩,幾家歡喜幾家愁。 何必武咬著筆杆子,一隻手揪著頭髮,絞盡腦汁也寫不出半個字。 和吳植一樣,這廝也是個偏科的。 而且更為嚴重。 若是只靠策論,憑著他事前的準備,多少還能應付幾下。 可說到寫詩詞……這種極度依賴才華的事,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坑爹啊! 我何必武要是有這本事,還會千裡迢迢跑這來碰運氣嗎? 何必武抓了幾下頭皮,最終放棄治療。 將毛筆一丟,他下意識抬頭朝周玄那邊看去。 在他看來,作詩這麽難,想必周玄此刻也一定遭遇了困難。 誰知,他心目中的難兄難弟,在他看過去的瞬間,竟放下筆站起來: “考官大人,晚生作好了。” “臥槽,這麽快!” 何必武嚇了一跳,接著瘋狂給周玄使眼色。 此刻計時的線香才剛剛點燃,絕大部分考生連第一行詩都還沒琢磨好。 周玄這時交卷,在他眼中,固然得了個第一。 但,作品肯定極度缺乏修飾和打磨。 這樣的詩詞交出去,比垃圾強不了多少,最後只怕評分會很低很低。 何必武希望周玄能將作品完善一下,哪怕遲些再交也好。 奈何,周玄就跟沒看見一樣,任憑一名文吏將作品取走封存。 用時之短,比起傳說中的七步成詩,也是不遑多讓。 “遲點就會死啊……這下完蛋了。” 何必武雙手捂住腦袋,接連唉聲歎氣。 “嘿,為了第一的虛名,這麽早就交卷,能寫出什麽好作品?他以為自己是曹子建?” “這家夥多半胸無點墨,所以破罐子破摔,想借此引起關注。” “嘩眾取寵,羞與為伍……” 一眾才子考生,無不面露鄙夷和嘲弄之色。 江少傑亦是幸災樂禍。 “如此兒戲,看來那江姓少年和嚴夫子所說不假,此人,多半是個只會抄詩的樣子貨。” 丁宣作為主考官,想法和其他人差不多。 看到文吏將封好的作品放到自己跟前,他想也不想,順手抓起來丟到一旁。 他可不想之後開封鑒賞時,被這種垃圾汙了眼睛,影響到心情。 半炷香時間很快結束。 大部分考生都順利完成了詩詞,其中也包括吳植。 只是看他呆坐不動的樣子,多半不太理想。 “吳兄無須介懷,下一輪策論,便是吳兄大展身手之時,預祝吳兄馬到成功。” 趁著中間休息的間隙,周玄投桃報李,跑到吳植身邊主動寬慰起他來。 “在下倒不是介懷,而是確實不擅詩詞,只能承周兄吉言,在下一輪多多努力。” 然而,周玄和吳植還是將人性的無恥,想得太簡單了。 策論環節,一開始還很正常。 幾名考官出的題,要麽是如何復國?要麽就是這樣強軍? 這種問題答案十分寬泛,一般都能回答個一二三來。 就算是何必武,在被抽中時,一樣能侃侃而談。 只是,輪到吳植時,論題卻突然變得刁鑽起來。 “請問,嘉佑二十一年施行的新法,對於我大炎皇朝存續,都有哪些利弊?” 嘉佑二十一年新法,就是周玄他爹等人推動的變法。 因為得罪了太多人,新法隻施行了一年多,便草草結束。 此刻,考官們出這種題目。 乍一看,似乎很正常。 但仔細琢磨,卻能發現,這裡面早就暗藏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新法因為觸動了勳貴和守舊派,如今早已被打為惡法,遭到全盤否定。 在這群位高權重者眼中,這次改革哪哪都是弊端,沒有一點有益之處。 此事基本蓋棺定論。 然而,實事求是的說。 新法坑苦了百姓,更多是官員上下勾結,集體陽奉陰違,又或亂作為所致。 若能實施到位,其實對老百姓還是有一定好處的。 可,正因為事實如此,這題反而不好回答。 如果吳植據實回答,敢說新法有哪怕一點點利。 都等於否定了守舊派的論斷,必然要得罪朝中一大幫人。 可如果吳植不說有利,而是附和守舊派隻說有弊,又違背了他做人的原則。 那些視他為清流,曾經高看他的人,也必定會失望至極。 不出所料,吳植就是吳植。 他似乎沒有考慮過個人得失,毫不猶豫地接下問題。 一頓引經據典,分析對比,最後得出結論: 這次變法利弊參半。 這種‘政治不正確’的論斷,當場引得丁宣和一眾考官嚴厲駁斥: “荒謬!你錯了,這次新法,高首輔他們早有結論,此為惡法,哪來半點有利?” “看來你雖精通國事,到底目光狹隘了些,若你現在改口,還來得及。” “晚生據實而說,何錯之有。” 吳植沒有半點悔改之意:“莫說讓我改口,便是改一千回,一萬回,我還是這個結論。” “哼!你覺得你沒錯?好,我這就找個來人證明你錯了,讓你心服口服。” 吳植微微皺眉,正不知他要找何人,忽見他目光如炬盯著周玄,一副命令的口吻: “那江家贅婿小子,你來告訴他,你爹他們推動的新法,是不是完全有害無益?” 丁宣隨後又補充了一句,話裡充滿了暗示: “別忙,你身為犯官之後,一輩子也難有人提攜,所以……你可要想清楚再說。” 周玄眯了眯眼。 好陰險的家夥。 看似在收買人心,實則一箭雙雕。 不僅要當眾誅吳植的心,還敗壞他爹周勃的名聲,順帶,還想讓他也跟著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