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吳植,在臨安文壇之中,算是一個真正的名人。究其原因,一半源自於他的身份。 他出身於官宦世家,爺爺是六科給事中,父親也是給事中,妥妥的根正苗紅。 而他本人,曾就讀於臨安三大書院之首——萬松書院。 其後,更是被無數人推崇,一度躋身為臨安知名才子之列。 這樣的出身,想不出名都難。 奈何,花無百日紅。 這便要說一說,他如此出名的另一半原因。 大概是父輩身為言官的緣故。 吳植從小耳濡目染,養成了一根筋的直腸子性格。 對於不平不公之事,眼睛裡從來揉不得半點沙子。 對於家國大事,更是關心備至。 以至於,他後來赴京應考。 竟公然在考卷上抨擊朝政,還對當朝首輔高晟大加伐撻,斥之為禍國奸臣。 可想而知……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讓他後來成功落榜。 然而,此人不僅不思悔改,反而越挫越勇。 此後,他又連續參加了兩次京考。 每次都將高晟,及其一眾黨羽罵得狗血淋頭。 到後來,連高晟自己都怕了,指名道姓,不準這家夥再赴京參加任何考試。 此事流出,讓吳植名噪一時,無數人讚歎其不畏強權的風骨。 不過,私底下更多人卻覺得他傻。 明明有真才實學,卻非要作死,以至於長期被拒於官場之外。 有人說他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也有人說他是萬松書院之恥,白瞎了書院的栽培。 不過,周玄對他卻挺佩服的。 若是天下官員,有一半都和他一樣,大炎朝也不至於像如今這般風雨飄搖。 周玄十分慶幸,能在這個關鍵時刻遇到吳植。 此人雖然沒有官身,但憑著他的家世,以及其本人在臨安的影響力。 一旦他主動插手,哪怕是丁宣,也不得不引起重視。 “回丁大人,晚生自然是來參加考核,可路遇冤屈之事,晚生也不能袖手旁觀。” 望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木訥青年,丁宣撫了撫額,面色不虞的說道: “本官在這裡查案,與你何乾?再說,你也不了解事情原委。” “回大人,此事並不複雜,且晚生已經觀察過一段時間。” 吳植拱手,轉頭掃了周玄和何必武一眼:“大人既然拿不出真憑實據,就應該放了這二人。” “哼,你說放就放?” “晚生可沒這個權利,不過,大炎律疏有令……” 吳植頓了頓,當場念出一條律法:“察獄官令,先備五聽,又驗證諸信,事狀成疑者,又無告發之人,可從寬處置,取保待審。” “誰說沒有告發者,這位江公子便是。” 丁宣用手指著江少傑,後者得意洋洋站出來,一抬下巴:“我就是告發者。” “哦,你是請柬失竊的事主?”吳植問。 “不是就不能告嗎?” “也不是不行,不過,律疏另有規定,有人求告,事狀成疑,尤不首是實者,然後拷掠。” “什麽意思?”江少傑有些聽不懂。 “就是說,如果你認定此二人有罪,執意要告發他們的話,官府可以對他們嚴刑拷問……” 吳植話還沒說完,就見江少傑喜不自禁道:“我確定,他們就是小偷,我一定要告發他們!” “你等我說完。”吳植抬手製止道,“此律還有後續,若是被告受刑,仍不認罪。” “那麽,告發之人,也要接受同等的嚴刑拷問,以證明自己沒有誣告,你願意嗎?” “啥?!” 江少傑宛如被雷劈中,當場僵在原地。 和周玄他們受一樣的酷刑? 開什麽玩笑。 他從小長得細皮嫩肉,能受得了這種折磨? 光是想想,就讓他不寒而栗。 “你願意嗎?”這時,吳植又問了一遍。 “我我……我其實更多也是推測,我能……能不告了嗎?” 眾目睽睽之下,江少傑最終還是選擇認慫。 吳植抬了抬眼皮,轉而對丁宣道:“大人請看,此人其實也沒任何證據。” “你……都散開,把人放了。” 丁宣拿吳植無可奈何,隻得揮散護衛,回頭沒好氣地瞪了江少傑一眼,憋出兩個字: “荒唐!” 江少傑臉色發白,沒來由一抖,忽然想到什麽,指著周玄大聲叫道: “丁大人,我還要揭發這周玄的身份!” 丁宣很不耐煩,轉身要走:“他不是你江家的贅婿嗎,有什麽好揭發的?” 江少傑往前追了一步:“大人有所不知,這周玄還有個身份,他是前戶部侍郎,周勃的兒子。” 此話一出,大廳裡瞬間炸鍋。 “什麽,他是周勃的兒子?” “就是那個參與變法,搞得民不聊生的禍國奸臣,周勃嗎?” “沒錯,就是他,此等賊子之後,有什麽資格參加遺賢大會……” 自從周玄從京城回到臨安成親,滿打滿算,也不過半年多時間。 所以,盡管本地很多人知道周侍郎一家就在臨安府。 但真正認識周玄的人,其實少之又少。 江少傑望著群情激奮的人群,暗道幸好自己還有這一後招。 因為周勃的緣故,周玄的身份,一直以來都十分敏感。 此刻被他當眾揭發,只怕周玄的翻身之路,就要在此提前終結。 江少傑深吸口氣,又一次對丁宣道: “丁大人,小人可以發誓,此事千真萬確,周玄他爹,就是那個禍國殃民的大奸臣,周勃!” “住口!我爹不是奸臣!” 周玄宛如發怒的雄獅,瞬間壓下了所有噪聲。 別人不知道,他卻是知道的,他爹是真正為國為民而死。 真正的奸臣,是朝堂上組織變法的那一幫人。 他如今人微言輕,沒法為周勃平反。 但,他絕不允許有人公然汙蔑他父親的名聲。 “哈哈,周玄你咆哮什麽,你急了對不對,你害怕不能參加考核了,對不對?” 江少傑幸災樂禍大笑,仿佛已經看到,周玄被攆出去的悲慘一幕。 只是下一秒,卻聽吳植悠悠道:“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先皇后早有懿旨。” “持有遺賢大會請柬者,不論學識,不問出身,皆可參會一試。” “換句話說……哪怕是犯官之後,也不能被剝奪資格。” “這……這怎麽可能?” 江少傑張大嘴巴,機械地轉動脖子望向丁宣。 對此,丁宣只是悶哼一聲,旋即甩袖走回大廳上首。 不說話,就是默認。 江少傑臉色這一刻比吃了屎還難看,只能悻悻離去。 困難解除,周玄帶著何必武上前向吳植道謝:“多謝吳兄仗義相助,我等感激不盡。” “不必,我並未是為了幫你們,只是看不得有冤屈。” 吳植擺手邁步,似不想和他們多說。 走了兩步,忽又停下來看著周玄,木訥的眼中瀉出兩縷清明: “你既為周侍郎之子,想必對政事也有一定建樹,莫要辜負了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好自為之吧。” 說罷邁步離開,身體筆直得宛如一杆標槍。 “這人性子好古怪。”耳邊傳來何必武的笑聲。 “古怪嗎?這叫與眾不同。” 周玄嘴角微微上翹,心中忽感欣慰。 原來,這世上並非沒有理解父親苦心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