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他下界是干嘛的来着……奉真还真有点记不清了。 看到奉真迷茫的表情,傅羡君无力地翘了翘嘴角,又费力地说:“听好啊……如果这次我们都能活着……离开……你得……请我吃饭……” “……啊?”奉真还没来得及说出下文,傅羡君身子一软就歪倒下去,奉真拽都拽不住还差点儿跟着一起栽倒在地上。她喘了口气好容易稳住身体,眼神一转视线落在刚才被挡住的傅羡君背后,那里侧身躺着个浑身焦黑冒着烟四肢大张的尸体,姿势像是要扑住什么一样,奉真再扭头看看傅羡君,心想约莫是这位仁兄奔逃的时候撞在傅羡君身上正好替他挡了大半火焰,虽然后背脑后勺烧得一塌糊涂,好歹保住斯文不至尴尬。 奉真轻叹一声,已经不想再抬头看满目疮痍的景象了,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把傅羡君背在背上的可能性后,转头伸手去拽傅羡君。 然而她一伸手,发现本来可以够到人的位置居然摸空了,然后她的视线才跟着转过去,发现她掌下躺着的不是一个严重烧伤的男人,而是一只……大鸟。 奉真花了些时间才勉强辨认出这是一种什么鸟,因为它的大部分羽毛都被烧秃了,不过因为修长优雅的体型比较特别所以奉真能认出这是一只比普通同类来的更大一些的鹤。也许它在正常状态下应该比这还要大,因为它本来蓬松华丽的羽毛已经毁掉大半,可以说有点惨不忍睹,尤其看到它皮焦肉烂的后脖颈和后脑勺,奉真心头就一阵抽搐的心疼。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动物情状如此之惨她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所以这就是傅羡君的真身?这真相真是奉真万万想不到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毫无生气耷拉着脑袋的鹤抱了起来,往随时都会倾倒的建筑物后面走去。 * 他紧紧阖上眼皮之后,自己的意识就和外界几乎完全切断没有联系了,他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环境,当俗世的繁杂和纷扰此时此刻完全无法干扰他的时候,他就能彻彻底底地静下心来传达信息。 从这里,直达天际。 千万里之外的兜率宫檐下风铃在根本无风的情况下突然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这清脆的声响在只有火苗和柴火噼啪作响的宫观内显得十分清晰。那炼丹炉前的小童头一路疾奔而出手上提着风铃直奔天河岸边而去,好在兜率宫离天河也不是太远,气喘吁吁的道童赶在老君离开天河岸之前找到了他。 “老君!老君!下界散仙有急信!”道童颠颠地跑到青牛身边举起风铃道,“似乎是青城山那里出大事了!” “哦。”舒舒服服盘腿坐在青牛背上的太上老君伸手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接过风铃摇了一摇,随着铃声响起,渺渺瀚瀚的云雾中隐约出现一个漆黑的身影,小道童不得不抬头望着那若隐若现的人脸,渐渐的那个身量修长的男子身形越加清晰,最后仿佛是本人亲临现场一般站在太上老君跟前。 “这位不是镜湖宫的代宫主么?”小道童愣了一下,乌发及腰的男人垂首拱手恭恭敬敬神色谦恭地向太上老君问好,老君一边捋胡须一边宽心地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别客套了,听说你是急事儿,直说吧,我来猜猜,一准又是要求恢复法力的请求吧?”太上老君挑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十足的鹤发童颜之态,一边小童看了也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侧耳去听二人对话。 “是的,当下青城山态势紧急,济水龙神发狂准备来个山毁人亡,妖皇的奸细死前呼唤了妖皇本人前来,他坐下的火麒麟将半个青城山笼于火海,道士死伤无数尸横遍野,甚是凄惨,而这只是开始,不管这两人是否联手,若是无人能制止他们,青城山和正一教恐怕马上就要成为历史了。” 傅羡君冲着太上老君躬身又是一拜,眉宇间皆是纠结的沉重。 “我记得……”太上老君挪了下盘在青牛背上的腿慢条斯理地说,“你当初……是为了调查济水龙神发怒祸及两岸一事下界的吧?掐指一算下界也过去五年多了?” “正是如此。” “唉……看样子这事儿要告一段落了。”太上老君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看似和蔼实则深不可测的微笑,“我已经知晓,你且回去,我自有主张。” “下界无辜众生,但求天尊怜悯。”傅羡君再次一个深深的弯腰行了礼道,“多谢天尊屈尊费时,小仙先告退了。” 接着他就保持着那个行礼的姿态,像被风吹开去的雾一般越来越淡,最后完全隐去了身形。 * “你是何人?”站在烈焰中完好无损怒气腾腾的敖卿拿枪指着火麒麟背上容颜姣好性别难辨的少年说。 “请您稍安勿躁。”少年十分有礼貌地在火麒麟背上欠了欠身,然后从巨兽背上转了个身两腿一荡跳在了地上走向敖卿。 “回答我的问题。”敖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听起来就像某种低吼。 “我叫楚熵,二十年前承蒙抬爱,登基成为妖族之皇,想必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下界战神龙神敖卿?”少年举止徐舒态度自然,虽然看着年纪幼小但给人举止投足之间仿佛是将相之才的直观感觉,敖卿缓缓将枪尖放了下来,依旧紧盯着对方说道: “正是本君,妖皇楚熵,你来此地作甚?莫非你为的果真是一个叫祁连韶的道士?” “神君果然冰雪聪明,正是如此。”楚熵微微眯了眯宝石般光华夺目的乌黑眸子说,“看来神君知道一些内情了。” 敖卿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一阵冲击波毫无预兆地震了开来,虽然并没有排山倒海力拔山兮的气势但却让人感到五脏六腑都被荡涤了一般,有种清澈凌冽的力量蕴含其中。敖卿本能的拿手遮了脸之后抬头看去,顿时瞪圆了眼睛,他们面前一个规模复杂庞大的阵型已经基本形成,象征天地方圆四野的六把巨剑通体透彻冰蓝形成了剑围,剑围又迸射出疾如箭矢般的光芒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编制纵横交错扩大这个阵法,又形成了代表八荒巨野的八点星芒,整个法阵成型之快规模之大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敖卿认得这个阵,这是传说中仙家用以伏魔所用的最高级别的阵法六合八荒阵,一般至少要四个功力修为高深的地仙共同结阵才可。 然而在这个光华耀目壮观庞大的法阵中心,敖卿只看到了一个人,那人鸦发披肩黑袍修身衬得衣领袖口白得晃眼,他方才是半蹲在地上,右手摁在地上由自己鲜血画就的引魂符上,只一眨眼的时间就引出并且完成了八荒六合大阵,将整个山头几乎都罩在法阵的范围内,而傅羡君本人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可以说……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周身腾起的气势,眉宇间从内而外透出的威压感都跟原来判若两人,尤其是敖卿看来,心中的落差感不是一星半点,原来总是她在向傅羡君施舍恩赐,现在傅羡君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居高临下且随时都能捏死她一样冷漠绝情。 法阵一旦形成立刻开始碾压式的发动效用,楚熵坐下的火麒麟被无形的剑气牢牢束缚住,发出几声令人肝颤的尖啸声吼还是扛不住被剑气切成碎片然后迅速净化溶解干净。 我也会这样吗?敖卿这么想着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在发抖,她竟然会发抖!那呼啸凌厉的剑气在法阵内纵横捭阖荡尽妖魔邪妄不会放任何不洁之物离开,楚熵毕竟是妖皇,坐骑没了还在靠自身强大的法力用从地底钻出的烧红铁索编织了一个防护罩勉强抗衡,而敖卿正在发呆之时突然就感到肩部被利刃狠狠削了一下,血溅了出来。 法阵也将她锁定为目标,开始进行攻击了。 她一个在人间以战神之名,天庭多次招揽都不屑前往,无论妖鬼魔神都得敬上几分一向傲岸清高天生尊贵的龙裔竟然也有这一天被当做邪魔外道,被自己倾心相付的男人毫不客气的清剿。 她虽然手上还在奋力挥击劈打开四面八方袭来的剑气,身手依然矫健灵敏毫无压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就像这与剑气迎面相抗的手中兵器一般越来越钝,毁灭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傅羡君越走越近越逼越狠,他向她突然伸出的手仿佛是要扼住她脖颈的姿势,打在她身上的剑气和束缚一次比一次猛烈最后到了她也步伐踉跄渐渐无力招架,没等到傅羡君走到跟前,她就已经被切着死角打过来的剑气措手不及地掀飞出去然后砸在地上,接着胸口又被碾了一轮顿时血溅当场,接下来大概要死了吧,她躺在地上痛哭地想着,泪水从眼眶里淌了出来。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终于来到跟前,敖卿挣扎着爬了起来,傅羡君近在迟尺,她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双唇颤抖着挤出一句毫无力度的质问,“我原先……嘴上那么说着心里还不愿意彻底相信……你我相遇就是为我的毁灭做铺垫……为什么……来灭我的人偏偏是你……偏偏是你要至我死地……这是劫数吧?是吧……?” 蹲在她跟前的傅羡君神色早已没有先前那般冷绝,微微撇着的眉头竟显得那双眼有一丝温柔惋惜之意,敖卿再也无力承受这种视线,低下头痛哭起来。 一双温厚沉稳的手轻轻抚过她头顶,沿着鬓发移了下来,在腮边拂过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然后捧住了她的脸,缓缓将她抬起这样她就半推半就地抬起头来和傅羡君四目相对。 “不,我下界来不是为了毁灭任何人,但凡位列仙班,都应该把挽救放在毁灭之前。敖卿啊敖卿,你的悲剧也是由他人挑起并利用,走到如今正是我不愿看到的,虽然我尽力了可你还是陷进了这种悲剧之中,唉……” “……你……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来帮我的……?”敖卿慌乱地眨了眨湿润的长睫,“你不是说你就是来杀我的么……?” “你仔细想想,真正将你引入这套骗局的源头究竟是谁,自从明姝那八尾狐狸对你隐瞒真实性别与你交往开始你就注定了悲剧,你对她付出真心为她诞下子嗣,可她占走你俩的孩子将你们骨肉分离且表明真身后越发肆无忌惮,她是从来就没把你的尊严放在心上认真对待过啊。你只是她庞大棋局中的一个棋子罢了,说句大不敬的话,玉帝,那个姓祁的道士,你的女儿秦昭全是她的棋子。她为何只留下你和她的孩子?那是因为这样的话她活着可以用孩子要挟你死了还能让直白冲动的你为孩子无所不为啊,你若是杀了祁连韶,就算是烂在土里了那八尾狐还会笑出来的吧。”说完后傅羡君轻叹一声,指尖轻擦过她的面颊,声音更加沉缓温吞了,“准确来说我的目的就是不让她死了还能笑出声,你并不傻啊青君,究竟谁是谁非你该想明白了吧?” 敖卿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视线转向还在和剑气抗衡的楚熵,那瞬间楚熵注意到她的时候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手指一动一道活蛇般的赤红铁链就呼啸着向傅羡君脑侧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