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洁白颀长的医生正全神贯注,屏气凝神把着脉,屋子里三三两两坐着站着的女孩子视线都时不时往这边瞥。赵连笙满脸忧愁地挽着一个几乎全身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脸的人的手,然后抬头问一句:“大夫,师妹她情况怎么样?” “数脉浮起,阴阳失调,气血虚衰,乃是外因所致。”年轻俊美的大夫沉吟半响后说道,一缕乌黑的秀发从他鬓边自然地垂了下来,垂到奉真枕边,后者淡定地瞥了一眼,然后拉起被子盖住脸。 “奉真啊,别闷着脸了,让大夫瞧瞧你脸色。”连笙见状温言劝道。傅羡君抬了抬手笑道:“无妨,方才在下已看过焦道长面色,斗胆问一句她之前是否被重罚过?膝盖上的积血恐怕要好几天才能消除。” “……抱歉,这贫道也不知道,她现在是玉阳子的徒弟,就是坐在外边树下那个道长。” “哦……”傅羡君一脸我懂的表情点了点头,“不过焦道长体质根基甚好,这次病倒多是由于外因,只需假以时日精心照顾定能恢复,在下先开一副清热退烧的方子,你们派个人来山下取药吧。” “好的,贫道跟你去吧。”连笙说着拍了拍奉真的脑袋,“奉真乖乖躺着哦,等师姐取药回来。” 奉真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了拽连笙的袖子,从被里探出个头说:“谢谢师姐……” “我走啦,待会儿我跟你师父打个招呼,马上回来~”连笙说完又招呼傅羡君道:“大夫,我们快走吧。” 于是奉真只能嘟哝了一句:“师姐路上小心啊。”然后目送一男一女离开室内,他们前脚刚走,司?就立马扑了过来,她两条细细的眉毛几乎成了八字形,冰凉的小手掀开毛巾摸了摸奉真的额头,大惊小怪道:“好烫啊!师姐你昨晚到底怎么了?真的跪了一整晚?” 奉真想了想,她师父是刚解宵禁的时候来找她的,那时候奉真已经神志不清但确实还是跪坐在地上,但没法跪的那么直罢了,于是她点点头表示正确。 “那你的手……”司?拉起了她包着绷带的手试探着问,奉真继续哼哼:“剑滑了就割了手呗。” * “重阳宫内经常实施这样的体罚吗?”走在路上傅羡君突然开口问道,“我听说玉阳真人是个文质彬彬的高人。” “呃……大部分情况下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焦师叔再如何好脾气,也总会有生气的时候。”连笙一边比划着一边试图解释。 “玉阳真人也姓焦?”傅羡君飞快地炸了眨眼说,“可真巧,师徒俩一个姓。” “可不是巧么,师叔也常说那女徒弟和他可有缘分,所以对她格外喜爱呢。”连笙掩着口笑道。 “所以这次是因为……?” “好像是因为奉真打人了,还把人打残了吧,然而师叔就是不愿意说更多,只肯告诉我事因是因为口角之争而起,细节我也不清楚。” “那……为何他要告诉你呢?” “不,不是师叔告诉我的,是我师弟说的,我师弟是在回来路上正巧看见焦师妹正在罚跪,而且劝了不听,于是第二天早上来问我是否知道内情,之所以找我是因为奉真十岁之前都是我带大的,师弟主要是希望我能帮帮她吧。不过我答应了师弟要保密,大夫你可要守口如瓶啊。” “好说好说。”羡君视线一转,话题戛然而止,脸上笑意盎然颔首道,“焦道长。” “大夫,师侄,我徒弟她……怎么样了?”只能在外边等的玉阳子如今已是满头大汗心急如焚,抓着傅羡君的胳膊就忙不迭问起来。 “道长不必担心,你徒弟身上的伤虽看着叫人难过,其实都是外伤,她年轻力壮,身体基础极好,那些淤血浮肿只要善加调理修养很快就能好,不过在下希望你作为她的师父,至少一天内别让她下地了。”说到最后傅羡君的声音低了一些,笑容仍是诚挚的。玉阳子听闻,白皙的面色僵了一僵,然后堆上客气的笑容道:“大夫说的是,我一定做到。” “师叔,我一会儿和傅大夫下山取药去,师兄你也别太担心了,我觉得奉真情绪挺平静的。”连笙脸上舒展出一个舒缓秀静的笑容,“她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 “我——我当然知道。”玉阳子的手无所适从地比划了一下,“不过这事儿就不麻烦你了吧,毕竟是我的徒弟,还是我和大夫去吧。” “我想下山置办点私用药品,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而且若是这事儿拜托师兄有点儿尴尬了,所以……还请师兄通融通融?”连笙看了看傅羡君又看了看玉阳子一脸恳求。 “啊……啊,那好吧。”玉阳子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既然是这样,就麻烦你了。对了你师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刚好有急事,应该是不会介意的。” 面对傅羡君偷来的好奇的眼神,连笙连忙解释道:“是这样,早上焦师叔去找她徒弟后派人给我师父传话请他来看,但在那之前我师弟已经来敲过我的门问过我情况,还跟我说他觉得焦师妹情况不太好,正好我知道傅大夫在观里住结果比我师父早到一步……” “等等。”玉阳子眯起双眼盯着连笙看,“你师弟?你哪个师弟?他怎么会知道奉真的事?” “……我不能告诉你。”连笙心虚地移开眼神。 “好吧。”玉阳子强迫自己翘了翘嘴角,“我会查清楚的。” “……” 气氛变得有点微妙,傅羡君和连笙匆匆道别后立刻离开了。想进清川居又进不了的玉阳子只能继续在原地干着急,然而他没能纠结多久,就在另外两人离开没多久,掌门的御用传话人小义又怯生生的冒了出来。 “……玉阳真人,掌门传你,有要事要议。”他这么说道。 “知道了,马上去。”玉阳子最后看一眼请川居的方向,然后整了整衣领转身离开。 “为祸千年的鬼女芽澹,徒孙你只花了半月就将其斩获,果真没有让我们失望。”掌门真人捋着花白胡须笑道,下座的几个弟子都看得出他老人家心情不错,尤其是范阳子,被夸的是自家徒儿,他自然跟着沾光不少,面上笑的合不拢嘴。 “这次雪竹门给了多少酬金?”祁连韶抬头直直望着掌门问道。 “哦。”掌门捋须得动作似乎是顿了一下,接着又迅速恢复了笑容接道,“与他们之前所许数目一致,白银五千两,半分不少。” “哦,徒儿,你那份为师已经替你存入钱庄了,择日你可以下山查验。”范阳子赶忙接话道,仿佛是怕下一句祁连韶就直接问到他头上了。 “多谢师父打点。”祁连韶面无表情地拱手道,范阳子干笑两声,不再做声。 “对了,徒孙啊,这次你回山,算算时间也赶上了每年一次大校,你看这次……?”掌门身子往前凑了些问道,祁连韶略一思忖,回道:“我就不参加了。” “是么,我记得你前几日回信给为师说的就是你要赶回来参加大校啊?”范阳子迷惑地眨眨眼盯着祁连韶问道,后者只是勾了勾唇角,干脆说了句:“我改主意了,我想这并不碍事,听说晚辈中出现不少新秀,这次我只想观战。”祁连韶客气地笑了笑说。 “当然不碍事,若是想观战也不难,我看徒孙不若做个仲裁,判定指点弟子们的武艺如何?”掌门又开始捋须,笑容满是期待。 “掌门若不嫌弃,弟子没有意见。”祁连韶回礼道。 “好好好,那就这么定了。”掌门立时笑的合不拢嘴,说实在的祁连韶多年没有参加同门大校了,就因为他早些年参加了几次都是摘冠毫无悬念,弟子中间颇有微词,祁连韶自己也无意刻意放水就为卖个面子,所以经过他本人同意后干脆从某次大校开始就取消他的参赛资格了。当然为何取消的缘由,其实门派内弟子们都心知肚明,他不参加,那水准一般的弟子们别提多高兴了。观内几个年纪不大的高手也乐得出头的几率更大些,反正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协议:若是真有意挑战祁连韶,约战便是,也不是非要在同门大校这种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这么久过去并没有谁找祁连韶越战一决胜负过。 * “这说明你们观里还是不乏聪敏人的嘛。”冯斌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赢了也不送钱,何必要拼命?” 议事一结束祁连韶回住处后就收到了冯斌的传信,随后立马动身前往俊峰约定地点,和冯斌碰头后一向嘴上不闲的冯斌开口就拿祁连韶参加大校的事调侃,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第一地点获悉最新最准确的消息,否则他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说正事。”祁连韶从头到尾都一副冷脸面对着自娱自乐自说笑话的冯斌,“妖皇果真被惊动了?” “我哪儿敢卖给你假消息啊?还是这么大的事儿。”冯斌表情夸张地摆摆手说,“千真万确,千真万确,给钱既讲!” 这早已在祁连韶意料之中了,他特地带来一大袋银元并且做好了花光他们的心理准备。 他往冯斌手里塞了一百两银子,冯斌用各种方式又舔又捏地验过了之后,这才眉开眼笑,一脸认真地说:“就在三天后,我这么告诉你,楚熵和手下人约定好的时间就是三天以后来此地巡查暗访,寻找终南山结界的破绽,以图后续。” “妖皇本人亲临?” “对,他和一个叫容赦的得力干将两人同来,妖皇本人不必说,容赦此人可是外号‘银煞’的蛇妖,也是厉害得很,当然……当然不如你哈哈哈哈……” “原因?”祁连韶抬了抬眉看向冯斌,冯斌一边猥琐地笑一边伸出手,于是第二笔交易完成。 “您昨儿晚上带回了个鬼女的头颅对吧?您该知道那是当今狐王的挚爱,你杀了她,狐王能不报仇?更何况他本人都被道士们打成重伤,此等奇耻大辱,狐王如何能忍?必然要尽一切力量对你实施报复啊。我信你的讲道理的人,我就直说,当年您好歹也是狐王挂名的儿子,老爹什么脾气,你应该比我清楚。” “不可能只是因为这个,否则妖皇也没那资格坐在宝座上了。” 于是冯斌再次伸出手,第三笔交易完成,金额逐次攀升。 “我就跟您提个人吧,虽然她死了好久,但这里面关系如此复杂,她的原因是主要的。” “谁?” “八尾狐妖明姝。” “……怎么说。” “哟,您竟然记得啊,不错不错。”冯斌自顾自地点头道,“我就这么跟您说吧,您当年把她弄死了,那真是得罪了数不清的人。首先明姝本人和狐王陛下一直都断断续续保持联系,说句不好听的,那明姝对狐王来说就像是个可口的小糕点,不吃不影响什么,久了尝不到便馋虫作祟十分想要。更何况伊吕?一族一直处于狐族权利中心,是支持他王位最坚持的支持,于公于私狐王都不可能视而不见……对了据我所知您过去那十年,其实……一直都活在被追杀的生活中吧?” “他这时候颁不颁布缉杀令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祁连韶毫无起伏地声音说出这话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当然,这点冯斌是完全同意的,妖界谁不知道祁连韶此人几百年一直处于被通缉被追杀的状态,然而显然妖的恶意对他来说就像隔靴搔痒,根本不影响他的生活。 这种态度自然也是需要恐怖的实力支撑的。 “好吧好吧,我继续说,第二点,明姝和您刚杀的芽澹,她俩其实是闺蜜来着。” “哦,可以想象。” 祁连韶的表情完全没有一丝触动,这让冯斌有点失望。 “第三,当年妖皇得以出世,得以夺得万妖之上的位置,芽澹是首位功臣,而楚熵确实是把鬼女当母亲看待的。” “还有第四吗?” “……”冯斌陷入了沉默,这还不够吗?祁连韶已经得罪了妖魔两届的顶尖人物,而且是实力拔群格外凶狠记仇的顶尖人物!死了芽澹明姝又如何?一个妖皇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不过他的工作并不包括规劝疯子,所以他也没打算这么干。 “所以他们忍耐十年,只为了有一个合适的契机,等新任妖皇上位,说动妖皇亲自出山收拾你,如今这机会来了。”最后,冯斌做了一个这样的总结。“作为额外赠礼,我再说个题外话,有件事是千真万确的,狐王在扶持新任妖皇上位的过程中提过唯一的要求,那就是他必须帮助将你除掉。” “是么。”祁连韶冷笑一声说,“有点意思。” “我说你们父子俩还真有点意思,几百年来一直都处心积虑要把对方弄死,就算是我也是……” “我不是他儿子!”祁连韶猛然瞪圆双目低吼道,“你说得够多了!滚吧!” “好好好,小的告辞了。”冯斌不怀好意地勾勾嘴角笑了笑,动作夸张地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