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异闻录

女子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已经完全扭曲了,她的面容停留在死前饱受折磨痛苦不堪满面泪痕的模样,除了泪和凝固的汗液,还有一些凝住了的污痕黏在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她圆瞪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气的光泽,恐惧却像疤痕一样留在她干枯的眼球上。

作家 免费阅读 分類 都市 | 60萬字 | 142章
第34章 以酒相送
    奉真至今还有些行动不便,腿脚发僵,那天早上她刚被师父发现时膝盖肿成了大包子状,还是诡异的青黑色,看着就骇人。现在经过两天休息,药食调理,至少她能正常行走一如常人了,但大夫还是嘱咐她不可激烈运动,小心为上。

    于是吃饱喝足,凉风习习的傍晚,奉真拉了司?出门散步,往常这时候她就直接钻进屋里摸针线活了,虽然现在连笙早就不是她师父了,然而她偶尔还是会像长辈一般问起她女红如今怎么样了。

    她和司?两人一边绕着清川居走一边东扯西扯,话题从观里的美男子到各自的师父,这么一来奉真受罚一事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提上话题。

    “奉真你现在肯定恨死你师父了吧?我也被吓到了,这还是师叔第一次把你罚那么惨吧?真是过分,想想就很恐怖。”司?嘟着嘴哼哼,好像受罚的是她一般,想着想着还打了个哆嗦,看得奉真直想笑。

    “不。”奉真望着天际火烧云敛容道,“我觉得应该是我师父被我吓到了,他绝对想不到我会干出这种事。”

    “那什么什么小姐嘴巴也真是脏,大姑娘家怎么能说那种话!”司?又开始一脸凶神恶煞地骂起来,“师姐揍得都算轻了!”

    这话听得奉真脊梁骨上一阵鸡皮疙瘩窜了过去,她瞥了一眼满脸愤愤的司?,她神情依然纯真直率,奉真相信她真的是想什么说什么,一点不矫情。

    “我本来就觉得自己该好好跪一跪,这些苦头该让我长记性,不会再有下一次。”奉真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握成拳的小手,指关节上脱落的皮肉现在还处在结痂状态,那是她对人家施暴在自己手上留下的证据。

    “奉真师姐~”远处传来小童清冽的嗓音,“奉真师姐留步~”

    两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小义正气喘吁吁地往他们这边跑来,奉真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她皱着眉头看着小义奔到自己跟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道:“师姐,掌门喊你呢。”

    “有说是什么事吗?”奉真顿时警觉起来。

    “没,我也不知道。”小义无辜地摇摇头。

    奉真和司?对视一眼,然后挤出个看似轻松的笑容道:“那我先走一步,你先回去吧。”

    “嗯……”司?回望着她的视线也甚是复杂。

    接着奉真就一身不吭地跟着小义离开,这一走就走了一炷香功夫,他们又爬上了俊峰,直接前往化女池,奉真心里砰砰直跳,七上八下的,毕竟最近她无功却犯事儿了,想来想去掌门怎么也不可能是夸她来着的,只不过……那事儿严重到掌门要亲自说的地步?

    到了化女池附近,小义先开溜了,奉真越看越不对劲,心里越发慌起来。

    当掌门的垂钓的背影出现在奉真视线里时,奉真觉得自己仿佛可以随时窒息倒地。

    “弟子焦奉真,拜见掌门。”奉真隔着五步远朝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跪拜下来,她能听见自己胸腔砰砰的声响。

    “知道老夫召你来何事吗?”掌门也不回头,就这么平静地望着水面问道。

    “约莫是……令弟子前来领罚?”

    “不,老夫也不罚你。”掌门声线依然平静得令人忐忑,“反正你已经不是我门下弟子了,全真门规对你已不适用。”

    那瞬间奉真的脑袋轰地一声一片空白,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又问了遍:“掌门您的意思是……要将我逐出师门?”

    “对,就是这个意思。”掌门缓缓睁开眼睛,然而还是没有看奉真一眼,“既已知晓,现在就回房收拾东西吧,不必和你师父告别了,你该知道他就是豁出命去也不会让你走。”

    奉真一时哑然,她猛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师父敦促她早早入门时说的话。

    你若做不到事事拼命,很有可能就会被赶下山去。

    “我不走。”奉真颤抖着回复道,“我不想走……”

    “你是掌门?你以为这事儿是你能决定的?”掌门猛地回过头,吓了奉真一跳,“老夫让你离开,你竟敢不离开?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老夫如今是看你是个姑娘家给你点面子,不来硬的,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掌门是恼我在山下打人了么?”奉真鼓起勇气问道,“师父已经罚过弟子,弟子知错了!”

    “你莫要来消遣老夫,凭你一人之言什么也不能改变,虽你只是初犯,老夫也可断定你本性根本不适合留于山上修道。““求您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一定改过,一定改过!”奉真低着头,咬着牙说。

    “你还听不懂老夫的意思吗??你已经没有救了,而且也不值得你的师门为你这样的孽障费那些心思,果断离开,就当放你师父一条生路!”掌门猛地怂起花白的长眉陡然提高声调吼道。

    “生路是什么意思?我并没有想害我师父啊。”奉真抬眼怔怔地望着掌门问道。

    “你确实无意,可有些事,命该如此。”掌门垂下了眼睑,突然间似乎更加苍老了,“我也是迫不得已,你们呆在一起,只会害了对方。”

    “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这真是太蹊跷了,我不能接受。”

    “够了!”掌门弹了把拂尘突然站了起来,将奉真瘦小的身影罩在投下的阴影里,“你既如此顽劣又狂妄自大,老夫也没必要和你多说半个字,从现在起你已不是全真门下弟子,快快回房收拾东西下山!”

    奉真吞了口唾沫,缓缓伏下头去,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地说了声:“弟子遵命。”

    掌门的意思就是要她悄悄收拾好下山,最好谁也别惊动,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观里,奉真如今真真是哑巴吃黄连的切身感受,她一边盘算着自己箱底还有多少存款一边皱着张脸走回清川居,不过她倒是有点理解为啥掌门懒得多说了,因为宵禁之时临近了。

    她匆匆赶回住处,在大家异样的眼神中动作麻利地收拾东西,翻箱倒柜的动静确实大了点,很难不引人注意,司?咬着牙看着奉真绷着个脸来回穿行脚步跺地木头地面砰砰作响也不作声,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师姐你这是干什么呀?”

    “临时有点事。”奉真想挤出笑脸然而失败了,于是别过脸去手上依然飞快。

    “……不能说吗?”

    “是啊,机密任务,不能说。”

    “还有这种事?”司?两眼突然亮了起来,好似两枚灿灿水晶。

    “嗯,所以别问我了。”

    “那师姐要远行?”

    “是啊。”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吧。”

    “啊……师姐可是我看你有点不太开心呢、”

    “因为一个人走有点无聊呀。”奉真转回头来嫣然一笑。

    司?脸上一片似懂非懂。

    在司?欲言又止的当儿奉真已经扒拉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进行李袋扎紧了,然后麻溜背在背上系紧,司?又凑上来说:“师姐,我送送你吧。”

    “不用,”奉真强迫自己弯着嘴角笑了笑,“马上宵禁了你老犯蠢还是呆在这儿我放心点。”

    “师姐你眼睛红了耶。”

    “你看错了,”奉真说着就转身抬脚跨出门口,然后又扭过头来微微一笑,说,“再见了。”

    “嗯……再见,师姐路上小心啊。”司?的眼神扑闪扑闪的看得出心里十分不安,奉真果断扭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这个点路上基本已经没什么人了,奉真迎着微凉的夜风快步走着,身边经过的一幢幢建筑和摆设如同梦中模糊的景物加速倒退一般向后逝去,奉真使劲差了把眼睛走向大门。

    哦对了她不能走大门,大门有看守道士,没有出入许可的话绝不可能放她一个女道半夜跑出去,所以往哪儿走?奉真站在离大门五十尺远的地方突然陷入了迷茫。

    夜间山风越加凉彻,虽然奉真并不讨厌这种凉飕飕的感觉,只是这种时候夜风从四面八方拍在脸上有种直接吹到胸腔中让心头拔凉的错觉,奉真捏了把鼻尖抹掉鼻涕,抬眼望去长阶两段森林茫茫,尽头群山起伏月凉如水,她脑子里走马观花一般掠过师父的脸,司?的脸,掌门的脸,祁连韶的脸……等等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算了换条路走吧,终南山这么大,全真观也不是密不透风,总有缺口能让她溜出去,奉真打定主意后转投头往回走,冷不丁对面建筑屋檐下出现一个人影,那人的眼睛分明在看她,看身形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是个道士,是……同门。

    奉真谨慎地挪着脚步接近这人,此人穿的是高阶弟子的服色,怎么会半夜不顾禁令坐在这儿吹风?仔细一看他身边还放着酒坛子,背后背着的的并非宝剑而是黑色的锏。

    ……不会是他吧?

    急于求证的奉真快走几步来到那人身边,探头一看,那棱角分明犹如精心雕刻出一半的侧面不是祁连韶是谁?

    “你在这做什么?”奉真走到他面前问道。

    “等你。”祁连韶抬起颜值直视着奉真说,口气没有丝毫迟疑,抬手就把酒坛子扔到奉真怀里,奉真往后仰了一下抱住酒坛子,温热醇香的气息立刻在她怀里逸散开来。

    “是温的。”奉真心头一阵感动露出了笑容,“是给我的?”

    “当然。”祁连韶偏了偏头说,然后用右手抓着酒坛口沿向奉真举了起来说,“当做临别践行。我们换个地方说。”

    奉真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了祁连韶一番,又警惕地看了看酒坛里头的液体,讲真这坛酒可真香,奉真站这么近鼻端几乎被酒的醇香充满了,口水悄然满上舌尖。

    “怎么,怕我对你不利?”祁连韶微微眯了眯眼,略抬了下巴问,奉真扭头看了看四周忙笑道:“不是,只是有点突然。”

    “没什么突然,还五年前的人情罢了。”祁连韶挑唇笑笑,“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我看起来有这么奸诈?”

    “不是不是。”奉真嘿嘿笑着摆摆手,“既然师兄这么说了那我不客气了。”

    “大门是走不了了,后门如何?”祁连韶回头一脸认真地问,奉真愣了一下,赶紧回复道:“可以是可以,可是那里巡照的路线太多了,而且是上锁的啊。”

    “那没什么。”祁连韶脱口而出,“可以解决。你来吗?”

    最后三个字他又是那般诚挚认真,一点儿不像捉弄人的样子。

    “来。”奉真微微扬起了嘴角。

    “那就跟上了。”说完祁连韶纵身一跃一眨眼上了房顶,落地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这才是身轻如燕啊,奉真心里叹道,然后脚底一蹬跟着上了房顶,追随者前面祁连韶的背影一路疾奔。

    他们大部分时间是在屋顶上奔跑,偶尔下地也时常是绕开白天普通人行走的路线,奉真觉得他是在刻意绕开巡照巡寮的路线,她自己在重阳宫生活了十五年还不敢说将巡寮巡查的路线知道个完全,毕竟巡照出来活动的时候她一般来说已经睡了,祁连韶为何这般轻车熟路?奉真想起上次她跪在栖真亭里领罚的时候祁连韶也是宵禁过后的时间找到她的,这说明了什么?

    奉真现在没太多空闲的心思想这个,祁连韶一个拐身影就隐入低矮处阴影里,奉真必须集中精神跟上他,否则随时都会跟丢。

    快到后门了,她也能感觉到,下地之后祁连韶招呼她躲进建筑阴影中,奉真躲好之后,正好有两个巡照提着灯笼走过。

    接下来许多地方都是这样,他们走走停停,停停躲躲,因为巡照巡逻正好路过他们附近这种事真是太频繁了,但只要严格听从祁连韶的指示行动,躲藏,完美闪避似乎是可以实现的,最后她都能看见后门檐角了,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祁连韶一个提气直接上墙,轻盈稳健地在墙头飞奔,这个奉真也可以做到,这种平衡性是基本功,为了不在跑步过程中被巡照发现,奉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跑,最后两人一前一后跃下墙头,人已经在后门外边了。

    十五年前她在这里还是个被遗弃的襁褓中的婴儿,虽然是听别人说的,但是奉真再次在月夜中来到这地方还是忍不住思绪万千。师父说会帮她找母亲的,其实她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

    “想什么呢?”祁连韶顺了顺衣领说,“给你。”然后抬手就把酒坛子朝奉真扔过来,奉真有些忐忑地接过酒坛,酒坛还是温热的,看来祁连韶是掐算好时间有计划来截人的。

    祁连韶走了几步随意地叉开腿在台阶上坐下了,奉真抱着温度恰到好的酒坛子坐在祁连韶身边的台阶上,保持了三步远的距离,迟疑了那么一下下,还是捧起酒坛子灌了一口。

    “味道如何?”祁连韶侧头问道,眼角带笑。

    “挺好喝。”奉真擦了嘴角回味道,“以前师父不准我喝酒,我却不知道酒是这般好东西,不对,酒也是分优劣的,师兄这是哪来的好酒?”

    “产自蜀地的剑南春。”祁连韶自然而然地拿过酒坛闻了闻说,“是不是名不虚传?”

    “这么名贵。”奉真心虚地看着祁连韶手里的名酒,“我当年给你的是什么酒啊?能跟这个比吗?”

    “比不比得也不是重点,”祁连韶眯了眼看来。“你满意就好。”

    “多谢师兄。”奉真拘谨地说道,“可我还是好奇为什么你会来……送别?”

    对方沉默地望着他,似乎在思考,虽说祁连韶其人看上去冷漠高傲极少言辞,但奉真认为他的眼睛是会说话的,也许他面部肌肉十分冷硬,但只要你对上那双漆黑如永夜般的眸子你就会瞬间被他的情绪感染到,比一篇洋洋洒洒辞藻华丽的诗赋都更动人。

    直至今日,奉真都对此印象深刻。

    “如果时机合适,我会告诉你的。”祁连韶移开眼神,口气沉了下去,“总之,我并不希望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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