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异闻录

女子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已经完全扭曲了,她的面容停留在死前饱受折磨痛苦不堪满面泪痕的模样,除了泪和凝固的汗液,还有一些凝住了的污痕黏在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她圆瞪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气的光泽,恐惧却像疤痕一样留在她干枯的眼球上。

作家 免费阅读 分類 都市 | 60萬字 | 142章
第77章 空手白狼
    奉真有种血液瞬间冲到头顶的错觉,视线里似乎是瞬间白化了片刻,然后才恢复正常。

    他在这里跟我有啥关系?她一边试图抑制住彭彭狂跳的心脏一边劝慰自己,我该干嘛还是干嘛,何必受影响呢。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她牵的那匹高头大马正好把她挡去大半,在装作不认识没看到祁连韶的情况下她和他隔着一匹马擦身而过,她能感觉到祁连韶灼热的视线牢牢钉在她身上。

    “那是谁?”傅羡君挑唇一笑,弯下腰来凑近她耳边问道,“你要说你俩毫无关系,除非我瞎我才信。”

    “你管的太多了吧。”奉真白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拽着缰绳往前走去。

    接下来奉真就没法让自己的思绪沉静片刻过,和祁连韶相关的一切好似流星飞雨在她脑海中不间断地闪过,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强迫她的脑袋回想起和他一起的种种,即使她心生抗拒也无力改变,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神游天外的状态,傅羡君见她神情茫然也没打算再和她多话,礼节性地告别了之后各人各回各房。

    奉真回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上热水好好洗个澡冷静一下,往常她心里头特烦的时候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后头脑会清醒许多,夏天甚至可以洗冷水澡效果更好,但现在已经入秋,她不想作死,于是灌了满满一桶洗澡水让后她把自己沉浸其中只露出半个头,两手扒着桶边缘把脑袋靠在上边。

    仍旧在神游天外。

    其实一旦清闲下来无事可做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回忆更加频繁密集,她干脆也不反抗了,任由自己思绪沉溺在由那人组成的茫茫若水之中,他的眉梢眼角,一举一动,一个眼神,任意一个细节都能栩栩如生地复活在她脑海里,每每到这种时候她就觉得腹腔心胸被某种炎火灼烧得难以呼吸,不得不换个姿势趴着喘口气。

    为什么自己像是在自作自受地折磨自己呢?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师父师姐也没教她有关这方面的知识,她只是照着自己认为是对的作法去做而已。

    哪里不对呢?

    砰砰砰几声敲门声吓得她浑身一震,虽然声音其实不算大,她愣了片刻往门口方向喊了句:“谁啊!”

    门外沉寂片刻,传来压抑却清晰的男声:“是我。”

    就算她是坐在热气腾腾的洗澡桶里身上也瞬间冰凉了一下,祁连韶居然站在她门外,他敲门想干什么?虽然奉真之前有想过这种可能但她还是不敢相信祁连韶居然真的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奉真缩在澡桶里半天没动弹,听得那边门扉又被叩响,敲门人似乎也不急不燥,依旧是有节奏的轻扣三下,然后再度归于静寂。

    奉真保持着那个姿势僵硬了许久,终于听到脚步声从门边离开减刑监狱,这才长松一口气把额头靠在桶上。

    我没法出来啊,她在心里说,不是我不愿意去开门而是我没办法……

    鼻子一酸泪水差点儿落下来,还好她使劲吸口气忍住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出现?想过无解后奉真深吸一口气把脑袋沉在洗澡水下。

    在水里泡到了皮肤起褶子之后她才恋恋不舍地从桶里出来,擦身穿衣时动作依然僵硬,双眼依然无神,以至于她打算去倒水的时候差点一脚踢翻木桶,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禁哑然失笑。

    然后她提着沉重的水桶挪向门口,放下捅伸手开门的时候往就脚下一瞥发现一张被一条褪色绳带系着的折叠起来的信纸,纸上所写字迹还能透过白纸隐隐透出,奉真皱了皱眉头捡起了那张纸,绑着纸的确实是自己上次给了祁连韶忘记拿回来的那根老旧的头绳,那么这张纸来自何处也就不言而喻了。

    奉真咬了咬牙还是打开了信纸,匆匆扫一眼内容,顿时红了眼眶。

    *

    屋顶上风大又冷,如果不是被人叫来这里奉真打死也不半夜爬上屋顶,因为头发太厚太多因此到了现在也没有干彻底,被风一吹又冷又湿地拂在脸上,让人禁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奉真不住地把头发撩到一边才能看清眼前然后爬上屋顶站好。

    转头一看祁连韶微微有点驼的背影顽石般突兀地出现在旁边,风撩起他被月色镀上银边的长鬓,奉真有各种他老了一些的错觉,她甩甩头赶走奇怪的想法,然后轻声轻脚地靠近祁连韶,他没什么反应,直到奉真一声不吭地在他身边坐下来,才幽幽转过头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你说的是真的吗?”奉真把持不住了就直入主题开口问道,“……你愿意娶我?真的吗?”

    “是真的。”祁连韶一眨不眨的漆黑双眸专注地望着奉真说,“我承认那天晚上是冲动多些,可后来我仔细想过了,本来南梦溪边我就要告诉你的。”

    可我出口就是决绝,奉真想着想着鼻子又算了,她努力忍住了掉泪的冲动,吸了吸鼻子说:“可我们认识并没多久啊。人生大事如此重要……”

    “我们相识五年有余了。”祁连韶的口气依然平静沉稳,“虽然这个决定是最近才做的,可我的确慎重考虑过了。”

    “什么时候?”奉真慌乱地眨眨眼,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问,“你什么时候……还俗?”

    “只要你愿意。”祁连韶的视线更加专注了,“我随时都可以。”

    “这……这太突然了,我,我还……我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奉真扭过头不敢再承受对方灼热的视线,“我还……不想嫁人。”

    “你今年多大?十四?”

    “十六!”

    “那真是……”祁连韶呼出一口短气,翘了翘嘴角说,“真是太年轻了,的确有许多事不明白啊。”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呢?”奉真笑声嘀咕道。

    “那你呢?若是我问你你怎么回答?”祁连韶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坐着问。

    “我……”突然被问住的奉真呆了一呆,然后嗫嚅道,“你……”

    “我都把心里话说了,你还要藏着掖着吗?”祁连韶显得十分有耐心。

    奉真脑海中闪过许多备用词汇,他们闪得太快以至于奉真其实一个都没确定,她心虚地回头看看祁连韶,对方还在等她的回答。

    “我喜欢你是因为……”奉真用手撑着下巴,回头微微一笑道,“因为你是个温柔的人啊。”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见祁连韶瞳孔缩了一缩,整个人都怔住了,这效果是她没想到的,因为祁连韶看起来总是自信满满而且胸有成足的样子,因为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措手不及这件事想想也是挺有趣的。

    “是吗……”缓慢反应过来的祁连韶垂下了眼睑,看不清脸色,奉真发现他俩能好好谈话的时候几乎都是在晚上,也正常,她自嘲地笑笑心想,毕竟这是见不得光的关系。

    “你快回答我的问题啊。”奉真来了兴致拽着祁连韶胳膊上的衣服催问道,“我已经回答了!”

    “这不公平。”祁连韶有点哭笑不得,“我……我说不出来。”

    奉真默然,祁连韶又补了一句:“略略一想没有头绪,但仔细一想又仿佛你什么都好,我当然说不出口。”

    奉真的脸腾地红了。

    “对不起。”奉真低声说,“我早不该允你做我代师父,更不该拿出那根头绳,如果我没有做过这些事,现在也就不会有如此烦恼。”

    “那照你这么说,五年前我更不该救你,若你那时死在黄泉现在更不会徒生这许多事端。”

    奉真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祁连韶轻叹一声道:“往事既已发生,还谈如果作甚?世间万事皆有其缘由,所谓如果都属必然,这不是你一个人作为如何能改变的,更何况我们之间诸多情由……更不是某人某事拎清了就能解决的。”

    一席话说得奉真恍若醐醍灌顶恍然大悟,其实她自己也不过在自欺欺人,这些道理她不是想不到,只不过目前仍旧是不敢面对的状态罢了。

    “我只是……”

    “你只是想逃避罢了。”

    “我不想再被扇耳光。”奉真出神地望着天边残月说,“我不想再被抓去寮房,被人指指点点泼脏水,如果发生这种事难堪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之前是我师父,后来就会是你。”

    “寮房的人扇你耳光??”祁连韶陡然提高了音调,“为什么??”

    奉真幽幽地回望过去,干巴巴地说:“因为你师父要对付我师父。”

    “确定是我师父?”

    “我师父说,有八分确定的可能。”奉真叹了口气说,“怪我行事不小心,夜里行动被人看见,留了把柄,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陈年旧事,唉,说起来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烦死了。”

    “所以你觉得再不见我最好?断绝一切关系最好?”

    “也是为你好。”奉真仍旧叹气。

    “不,不对。”祁连韶摇了摇头说,“这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折磨自己罢了。”

    全说中了,奉真扶着额头不知该说什么好,祁连韶就当她默认了。

    “那怎么办?”奉真迷茫地抬头问道。

    “这样吧。”祁连韶拍了拍奉真细瘦的肩膀温声劝道,“时间太晚了,你先去睡吧,明儿得早起吧。”

    “说起来你这是要去哪儿?”奉真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能告诉我吗?”

    “青城山。”祁连韶如实相告,“去拜访正一道友。”

    “你也去青城??这么巧!”奉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去青城?”祁连韶一副十分吃惊意外的样子,“你又去那里做什么?”

    “我……我也是去拜访师父一个朋友的。”奉真挠了挠后脑勺说,“没想到你也……”

    “那可正好。”祁连韶挑唇一笑道,“咱们可以同路。”

    “这……”

    “你不乐意?”祁连韶挑了挑眉毛问。

    “没有没有。”奉真摆摆手说,“你说得对,我……需要一点时间,我还有很多应该学习的东西。”

    “你想通便好,快去睡吧。”祁连韶忍住了没有伸出手去,只是微微一笑如此说道。奉真含蓄地以笑回应,然后转身离去,他看着她的窈窕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屋梁上,禁不住想着人果真都如此,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心中越是骚动,他刚才多想伸手抚一把少女柔顺黑亮且微湿的长发,不,不只是头发,披着长发的奉真全身上下,大至身段小至指尖都勾起他心头难以控制的渴望,她就近在咫尺,沐着月光好垂首弄发,巧笑嫣然,用天真无辜的表情一再强调拒绝他的意思。

    奉真虽然比同龄人早熟得多,少了许多这个年纪该有的单纯浪漫,但她终究是个久居深山的道姑,年方二八,少涉尘世,纵使她再如何聪明伶俐,比起尘世间摸爬滚打几个轮回的祁连韶来说那也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他很清楚她如今对他心防太严,各方面都很抗拒,像是“你要去往何处”“寮房里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真心几许”这种问题若是直接开口问那她绝对不会回答甚至有可能转头就走,那可不是他祁连韶会干出的事儿。

    虽然废了好些力气拐弯抹角连哄带骗又十分自然地让奉真回答了他想知道的全部问题,但他本人还是颇为不安。

    因为他自己说的也不全是真话,要把奉真吸引过来,他撒了个弥天大谎。

    成亲?娶妻?这种事想想也就罢,那是他几世辗转不敢再奢望的事,曾经血泪的教训教他安心守戒再不敢招惹无辜,为什么说是无辜?因为曾经有这样想与他相守终老的女子在并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被他的敌人以防不胜防的手段从身到心毁灭得彻彻底底,结局之惨连他也不忍再想。

    但是一想起奉真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早就觉得自己病的不轻了,这病是由她而起,只能由她而终,温柔的人?他勾勾嘴角自嘲地笑笑,心道,我明明是个卑鄙又下流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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