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很了解奉真吗?”连笙的声音又更小了些。 “不,当我多嘴吧。”转回头的祁连韶神情已经缓和多了,嘴边还带着淡淡的笑容。连笙松了口气说:“我还想提醒你注意着点……毕竟我们两边师门关系微妙起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师弟你有所不知啊,如今不比以往,因为之前的混乱,我们师父那一辈弟子死伤无数,所剩无几,掌门终于有意立个首席弟子作为继承人了。” “这次消息确切?” “你不是常在掌门跟前么,你直接去问问就知道啦,咱们师父上回和我说要召集门下弟子特地商量此事,他已经准备和师弟宣战了。” “……哪个师弟?”祁连韶明知故问。 “玉阳师叔啊,你看啊,如今剩下的掌门的诸位亲传徒弟中还有谁?大师兄李真人,四徒弟王师叔,八徒弟焦师叔,剩下一个厨主冯师叔大家都知道他无意参加任何争斗,只求清清静静,不然也不会一辈子都呆在厨房了。” “你的意思是剩下的三个徒弟中有一个人会被立为首席弟子,而焦师叔是我们师父最强的竞争对手?”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最近也不太敢和奉真来往了,毕竟避嫌是必须要的。”连笙说着瞥了一眼神色严峻的祁连韶。 而祁连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天夜里奉真在他跟前躲躲闪闪的眼神。 “……原来如此。”祁连韶已经开始心烦意乱,无意答话,连胜忧心忡忡地看着双眼无神往前走的祁连韶,接下来的路途他俩几乎没有什么对话,就算有也是有一茬没一茬,直到两人到达目的地,祁连韶道了声别后走的干脆,而且看样子心情不太好。 夜间的重阳宫已经十分寒凉,不穿加厚的道袍是有些遭不住了,然而当风笛把祁连韶从屋里叫出来的时候睡眼惺忪的祁连韶已然只穿的单薄,风笛心知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于是换了个角度问道:“难得见你能睡着,终于不做恶梦啦?” “差不多了吧。”祁连韶拿手压了压清明穴说,“老头又派人来了?” “是啊,你得去碑林见他。” “……碑林。”祁连韶抚了抚额,从这里到碑林可是好一段距离。 “据那位散仙说他是第一次替师尊传话,对祖庵碑林是仰慕已久,老早就想去了。” “我可没工夫陪他闲走。”祁连韶哼了一声,背上摩云锏开始运功神行之术。 所谓神行之术其实就是一种道家秘术,可以使得普通人身轻如燕跃则千里的秘术,到底能跃多远要看个人功力了,祁连韶掐指一算,从这里直接去碑林对他而言不过一炷香功夫,想必那位仙使也是等得的。 运功完毕之后,祁连韶脚下如风迅疾胜火,脚尖轻点便跃起数百丈,借力在屋顶再次跃起之后半个重阳宫建筑皆笼眼下,苍苍茫茫的夜色中宫观楼阁错落有致寂静无声,偶尔可听一声夜鸟惊唳划破寂静。夜风呼呼拍打在他冻得发僵的脸上,脚下风景逝去飞快糊成一片,没多久碑林就出现在他视野中,遂抽出符纸召了鹤形缓冲。因此盘腿坐在碑上的昊英抬头一看,夜空中一只雪白的仙鹤乘风而来十分显眼,待离地面近了那鹤化作几缕火星消失无踪,一个玄衣高冠的道士从容跃下稳稳落地,抬眼就是锐利的视线就像他这边投来。 虽然他好久没被道士追杀了,这眼神还是看的他浑身一震。 那道士又站着观察了他片刻,然后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昊英也不打算从碑上下来,因此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好整以暇等他走近。 待道士走近他一瞧,居然心生几分嫉妒,凡人如此美貌真不多见,而且昊英看着他那张扬略显妖冶的眉眼总是想到妖族,凡人中女子可能画这种上扬且斜飞入鬓的眉刑,男子他是从没见过天生长这样的,但是他这般绮丽邪魅的五官居然透着清冷严肃不苟言笑的禁欲感,这两种本来搭不着调的元素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如此独特的气质还真令人印象深刻。 “镇元子的传话使者?”祁连韶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耷拉着腿坐在石碑上没个正形的狐妖,不,能进得山门还被镇元子收入门下那他肯定已经修成仙身了,该成狐仙才是。他面貌看起来也就是个不超二十岁的少年人模样,精明活泛的双眼似乎总是微微眯着似笑非笑,服饰倒是狐族中少见的朴实地气,看来跟那农民家里做的新衣也无区别,脚上还蹬着双草鞋,琉璃般流光溢彩的绯红眸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祁连韶。 “是啊。”他啃了一口果子说,“初次见面。” “有什么消息?”祁连韶显然并不想多说半个字的废话。 “呃……”昊英瞧了瞧祁连韶肩上看热闹的夜莺说,“济水龙神闹事儿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当然,他已经闹腾好几年了吧。” “可不,”呱唧一下,昊英又啃了口果子说,“你知道他闹事是为的什么吗?” “为他死了的相好和闺女。”祁连韶嘴角微微泛起,冷笑中带着嘲讽。 “……你知道?莫非你去调查过了?”昊英微微睁大眼睛。 “算是吧。”祁连韶当然不会直接说出奉真的名字,“还有呢?” “之前龙神并不知晓到底何人杀他妻女,你这隐蔽性倒是贯彻得好,除了师尊无人知晓,但现在……有人透露给他了。” “谁?” “目前还不知道,这就要问你了,你有什么头绪?” “……”祁连韶陷入沉默片刻,然后抬头坚定道,“除了向镇元子汇报之外,我没有透露给任何人。” “那就奇怪了,这事儿你恐怕得留心留心,可别出了个厉害的内奸还蒙在鼓里。”昊英最后啃掉一块果肉,把果核往身后一扔说。 祁连韶的视线冷静地顺着果核抛出的弧线移了片刻,然后接话道:“这个我自然会注意。” “不过有个人你须得注意,这人跟你们全真派还有些渊源,他母亲曾经是你们道观里一个道姑。”昊英顿了顿说,“据说他对全真派情况挺了解,没准就是他的人埋伏在你身边呢。” “不可能。”祁连韶摇了摇头说,“没有来源如何流出,我倒认为这有可能是误打误撞。” “你的意思是他本意就是针对你,即使不是你做的也要把仇恨引到你身上?这思路倒是新奇,没准还真是。”昊英煞有介事地点头赞同。 “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戚长川,外戚之戚长短之长河川之川,目前我们只知他父亲早亡,从事何业以何为生尚不清楚,我们怀疑他是半妖,现在应该在青城山上。” “在正一派?” “是的,这点可以确定。” 祁连韶默然,此人若是半妖终南山他肯定是上不了,但是正一不同,他们整个教派比起全真都要更加激进,一向不太喜欢采用被动防守的办法,不过正一道人在降妖除魔方面总体水准大大高于全真这是天下人的共识,他们认为巡防严密的守山弟子就是最好的屏障,所以青城山周围并没有什么防御结界,半妖自然也是上的去。 然而他显然伪装得非常好,竟然让高手如云的正一派内无人发觉半妖身份,恐怕实力不俗,很是棘手。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祁连韶抬起头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针对你,但是具体做什么他也将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师尊派人打听许久却一无所获,但又不能任由时间流逝毫无进展,因此特地遣我前来告知于你,拖到这个地步不得不主动出击了,能做掉的话直接做掉最好,否则贻害无穷。” “这是自然。”祁连韶微眯起的双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我马上去准备,事不宜迟。” “哦?”昊英双眼闪了一闪,“你已经有计划了吗?” “没有。”祁连韶口气冷硬,“走一步算一步,情报太少,时间很紧,只能如此。” “也好也好。”昊英耸耸肩说,“不过戚长川这人一向低调,还喜欢带着面具,因此真容或者常见形象很难描述,这只能靠你自己去调查清楚了。” “知道了。” “好了,我的任务差不多了,半夜逛碑林倒也是钟难得的体验,我不浪费时间了,你且回去好好睡吧,回见!”昊英说着就轻巧地从石碑上跃了下来,银白的及腰长发在暗淡的月色中划出靓丽的白色弧线,他拍了拍手上和衣衫上的细尘,正要从祁连韶跟前潇洒走过,然而他才抬起脚步,突然就听见对方口气冷硬地开口了:“把你的果核捡起来。” “啊?”昊英显然没反应过来,迟钝眨了眨眼问,“什么果核?” “你刚才扔掉的果核。”祁连韶冷静地补充。 “……扔了就扔了呗,你要果核干嘛?收藏玩?” “……”祁连韶嘴角抽了抽说,“碑林乃是清净神圣之地,不容有亵。” “……只是一个果核而已啊,很快它就会陷入泥土发芽生根长出新植物啦。” “所以你给我捡起来。” “……我哪儿找得着啊现在。”昊英扭了扭屁股坐稳了又说。 “你修仙没把你出身自带的眼睛给修没了吧。”祁连韶口气和眼神一般咄咄逼人,“捡起来!” “你这人简直……” 他话没说完,看见祁连韶手大步流星跨步朝他走过来那气势汹汹的压迫感让他赶紧溜下石碑连连后退说:“好好好我捡我捡,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坐在石碑上我可能会忍不住让你脸着地下来,请使者注意。”祁连韶躬身施了一礼说道,昊英背上一凉,然而等他回头看去时,他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但是眼神微妙的风笛还站在刚才昊英坐着的石碑上,昊英飞过去一个白眼说:“他不乐意我丢果核坐石碑你倒是早说,明明跟了人那么久这点觉悟都没有,要不看在你是西王母的人我非把你鸟毛扒光不可!” “到了碑林还敢这般放浪形骸吊儿郎当,没觉悟的是你吧小狐狸。”风笛也还了他一个白眼说,“下回你可注意了,现在的殷怀章,就是这种人,你若是因为没好好了解人间的规矩被他收拾了可别再来怨我!”说罢它也蒲扇着翅膀飞入夜空融进夜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