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这的确非常不正常。俊峰山顶高空中似乎是燃起了一片火光,那情景怎么看也跟祥瑞没有半点关系。 “师姐!看到了吗!”司?踮着脚尖朝树上喊道。 奉真没有回答,她提起一口气直接从树上跳下来了个软着陆,攥住了司?的胳膊说:“咱们得去通知其他人。” “可是大半夜的咱们去找谁啊?”司?紧张到两个肩膀都缩成了一团。 奉真左看右看,最后牙一咬,转头跑了出去。 “师姐!”司?冲着奉真的背影喊了一声,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追上去。 奉真径直朝着俊峰方向走去,哪条路宽就挑哪条路走,果然没过多久她就撞见了巡照,被喝令停下后,奉真直接指着俊峰方向急道:“俊峰上火烧山了!我亲眼所见!” “火烧山?怎么可能!除非有人蓄意放火!”其中一个巡照想也不想便打断了奉真的话,“倒是你,一个女道半夜三更不睡觉四处乱走,成何体统!” “我……我说的是真的!我在院子里树上看到的,你们再不去就迟了!那是在半空中燃烧的妖火啊!”奉真跺着脚急道。 “这……”那巡照被噎得说不出,和他的同伴对视一眼,又指着奉真恶狠狠说:“好!咱们现在就去看,若你有半句虚言,我们即刻上报寮房治你个欺上瞒下的罪名!” “那你快去啊!”奉真往俊峰那边抬了抬下巴说,那巡照咬牙切齿地回了句“你等着!”然后拂袖而去,奉真转过身去三步一回头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巡照回头又是一顿骂:“你还跟来作甚!赶快给我回去!” “……”奉真恨恨地闭了嘴一脸不甘绷着个脸回去了,然而回去见司?还倚在门上眼巴巴等她回来,那副样子真真是楚楚可怜惹人怜爱于是瞬间就消了气,跟司?相处的时候她偶尔就会产生这样的感慨:有些人天生就有种吸引人影响人的魔性啊,连她同为女子都有点抵抗不住,一辈子当个道姑是有点可惜她了。 “师姐怎么样了?”司?迎上来问道,奉真做了个苦脸说:“要是明天师姐被寮房抓走了,你记得一日三餐给我送饭啊。” “啊……?怎么会这样!”司?竟然就信了,一张精致的小脸顿时没了血色,奉真无奈地笑笑,拍拍她的头说:“没什么,明天再说吧。” “嗯……” 奉真又瞧了眼司?,确定今晚上她又要通宵不眠了。 化女池水面上忽然掀起一波巨浪,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岸边猛地推出来激起满池白浪。然而这并不是什么风,从岸边涌来的是汹涌澎湃的真气,距化女池三四里地远的祁连韶已然持剑入定,双目紧闭,就算他目不能视,真气流动冲击时遇到的一切阻碍他全都了然于胸,且用心感应的范围比目力更为宽广,半个俊峰山头,下至地面方圆二十里到头顶百丈以内全在他掌控之下。 玉皇钟已被侵蚀掉浊目层,这最外围的屏障被啃出了一个大洞,毒物还在继续向里侵蚀,那花开到艳烈灼目无法令人直视,密密麻麻的根须铺天盖地。祁连韶周身爆发出的真气顶上了第二层皇崖层,已然与催生毒花的妖气旗鼓相当,相持抗衡,楚熵心里也是略有吃惊,祁连韶一人之力竟然可以与他相抗这么久?方才容赦提出要助阵都被他喝退,之前他从未与祁连韶正面交手过,他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被迫只能在一边观战的容赦视力穿透了莲丛,看到了玉皇钟下的祁连韶,他将摩云锏持于跟前,骈指按于锏上,身体站得旗杆一般直,全神贯注聚气凝神,释放出的真气下流四面八方上冲皇崖顶盖,在这周流不息的气场中草木伏倒枝叶翻飞,真气已经强到肉眼可见。从前容赦只道是祁连韶武艺高强,也不过一介武夫,现在看来他的内息如此深厚,根本不差那白千年修行的妖魔,以一介凡人之身,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他同样也注意到了祁连韶紧闭的双目上眉心已经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汗滴悄悄从他发际鬓梢留下,他肯定也是吃力得很,丝毫不敢松懈。 比起他楚熵却是一脸悠闲,仿佛自己才是看戏的那个,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容赦相信长久下去祁连韶必败,啧啧,毕竟只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拼得过妖皇陛下。 然而一声呵斥叫他心头一惊,猛地看去。随着几声“师兄!师弟!”的呼喊,目测少说有二十个道士从山下台阶上奔来,容赦咬紧牙关望向楚熵,不过他面目被斗笠帷幔所覆,看不清模样,但看样子依然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我的天……”连观抬头望着头顶遮蔽半个天幕的血红色,双眼圆瞪,连笙转头喊了句“师弟”就要去够祁连韶,被连芳一把拉住,他摇摇头说:“他全神贯注在对抗妖法上,不能打扰!” “不废话了,咱们速速结阵,助祁师弟一臂之力!”连观指着祁连韶脚下说,“以祁师弟为北极星位,结天罡北斗阵!请其余道友为我们在外护阵!” 于是范阳子门下八名弟子,除了祁连韶外迅速移动起来,连观踏天枢位,连笙踏天璇,连芳踏玉衡,连鸣踏开阳,连扈踏天权,连炳踏摇光位,连津踏天玑位,七道一步未停,左冲右突迅速变阵,以祁连韶为中心变幻莫测,转眼八人即成一副奔流涌动的阴阳双鱼太极图,七柄利剑寒光烁烁,晃若星辰,接着七道猛地刹住脚步,腰身一旋剑光泠泠直指中央北极星位,刹那间阵眼中央太极放射出夺目的强光,太极衍生出的八卦绽出莲瓣,光柱拔地而起直冲天际,瞬间那覆盖满山头的红莲就被冲开一个大口子,花瓣化作星火荧光飞扬起来。 容赦看到他们结阵成功后第一反应就是赶快闪开,然而他和他的飞兽远远避开天罡煞气冲击后,却看到楚熵瘦小的身形和他的坐骑一起被光芒吞没,本来密集的花丛被撕开越来越大的口子,最后整片整片被光束穿透,吞没,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灼目的白光终于散尽后,容赦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望向楚熵位置,只见楚熵孤身一人悬浮于半空中,身下蛊雕早已死透,连骨头羽毛都不剩,而楚熵本人看上去完好无损,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只有斗笠被冲击飞跑,如今少年一头青丝如同铺陈开的丝绸般飘洒风中,发中夹着火星般四散的花瓣残留,还有其他数不清的星星火点漫天飞舞,映得少年白瓷般的侧面也是熠熠生辉。 “呵,有点意思。”容赦听到少年低头这么说了一句,嘴角弯了弯,从地面上的道士们听来,接下来他的话洪钟般回荡在山头:“青丘的明辉太子啊,今日只是我与你只是打个招呼,下次有缘再见,定然不会这般草草收场。”说完他众目睽睽下跃上一边赶上来的容赦的坐骑,这么远的距离看不太清他脸上嘲讽的笑意,蛊雕一声长鸣,转头振翅飞远,消失在天际。 东方竟已翻出鱼肚白,红日就要喷薄而出,结阵的道士们正要松口气,祁连韶忽然捂住心口,身形晃了一晃扑通跪地,嘴里吐出一口腥血。 “师弟!”连笙第一个冲上前扶住,又被祁连韶不着痕迹地推开,在第二个人伸出手之前,他就用锏撑着地面勉强站了起来。 “师弟这……到底怎么回事?”连观走上前问道,“这妖孽到底是何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那是妖皇楚熵,”祁连韶抹了嘴角的血迹说,“我敌他不过,元气大伤,各位道友,容我先走一步。” “师弟且慢。”连观一脸狐疑地伸手拦住了他问,“刚才他说的话是怎么意思?青丘?明辉太子?这是在叫谁,你?” “我不知道。”祁连韶抬头望了一眼连观,那眼底凶流涌动,气魄逼人,连观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又听他说,“师兄,此间事由十分繁杂,前次围剿鬼女你未到场因而不知情,容我调理过后细细说来。” * 砰砰砰砰,走廊里传来了重重的欢脱脚步声,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一路蹦?着朝着庭院方向跑来,一边跑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这少女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大,容颜却是百里挑一的绝色艳丽,她眉间有一抹?丽鲜艳的花钿妆,双唇是同花妆一般的红艳却丝毫没有艳俗之感,这非人的美貌已经超出了年龄的限制和性别的界定,有种摄人心魄的吸引力。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扎成爽利的大马尾,身上的穿着的红白相配的宽紧有致的衣袍怎么看都比较像武士所着的男装,她背上背着的赫然是把五尺长的苗刀。 “熵!熵!”少女一边叫着一边朝坐在庭前的那个瘦小背影奔去,“你去了好玩的地方怎么不叫我!” 楚熵懒洋洋地回过头来,那张脸和挤到他身边坐下的少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如出一辙,但和少女一对比,他那挽成双丫的一头秀发和宽袍广袖的打扮倒更像个妙龄稚女,一脸淡然冰冷的神情和兴高采烈的少女又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穿着女装的少年和穿着男装的少女紧挨着坐在一起,面对着满庭盛开的彼岸花。 “那里四处漂着人肉的气味,我怕你把持不住闹大了。”楚熵用毫无起伏的口气说道,“鸢,等我踏平了终南山,带你去随便玩儿又有何难。” “那你什么时候踏平终南山啊。”楚鸢又挤了挤楚熵眨眨眼道,“你要去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啊,好久没让檀将见血了总觉得对不起它呢。”说到这儿楚鸢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嘴,楚熵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抱歉抱歉,下次要去收拾那叛徒的时候一定叫上你。” “叛徒,哪个?” “过去你最喜欢的小明辉啊。”楚熵不怀好意地朝着楚鸢挤挤眼睛。 “原来是小明辉啊!”楚鸢猛一击掌,过去同小明辉愉快玩耍的画面一幕幕涌现在脑海,比如她在他身上割了七百六十一刀还没学成人间的凌迟手艺,比如她变着花样在他身上试刀练成了砍肉砍到只连着一层皮不会弄死他的技术,比如每次她拿从他脸上割下的漂亮面皮都能卖出好多钱换许多好东西,啊--这么一想还真是怀念呢。 “好久没见到小明辉了,我和我的刀都很想他呢,听说他现在和道士住在一起?啊,快把他救出来吧,跟牛鼻子住久了会变丑的!”楚鸢晃了晃双腿说。 “你确定还要见他?我们俩可都在他的猎杀名单上呢。”楚熵若无其事地笑道,“虽说排在最后面,但在我们之前他已经屠杀了四个猎物,想来轮到我们也不久了吧。” “什么啊,现在小明辉都变得这么凶了嘛,还是以前那样子可爱,不行不行,我得找他说说去!”楚鸢说着两腿一晃蹦到了地上,“他在哪呢!” “现在你是很难见到他的哟,他的住处被一个叫做玉皇钟的麻烦东西罩住了,昨天我去试过了,要完全侵蚀掉估计得花一天不止的时间,而且必须是在完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楚熵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楚鸢把背上长刀麻利地解了下来,往地上一竖怒道:“谁敢干扰你,我去杀光他们!” “那么多臭虫,杀起来多费劲啊,我有个更省力的计划哟。”楚熵招了招手让楚鸢坐下来,于是后者疑惑地挪了挪脚又挨着楚熵坐了下来问:“什么计划呀?” “你呢,替我传达下去,就说从今天起在终南山周围布下包围网,进行严密监视,但凡重阳宫有什么特殊举动一律上报再作处置;再向一切办法搜集祁连韶的近况,每过半月向我汇报;与重阳宫牵扯上关系的所有组织,聚落都给我仔细调查过,我要详细到每家每户的报告。” “哇,听起来好厉害啊,熵就是熵,我肯定想不到这些!”楚鸢一脸崇拜地望着楚熵。 “你应该知道向谁传达吧?只要我的办法确实执行下去,你和小明辉玩耍的日子很快就会到了哟。”楚熵朝着楚鸢眨眨眼睛道。 “万岁!我这就去!”楚鸢欢呼着跑远了,留下楚熵半身笼罩在夕阳落日余晖的霞色中,墨色宝玉一般光华流转的眸子里映出少女跳跃的背影,还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