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真十分适时地打了个饱嗝。 “弟子见过掌门。”她上前摇摇晃晃地行了个礼。 “你怎么会在这儿??”掌门惊讶地胡子都快竖起来了,他飞快看一眼奉真身后,奉真心虚也跟着往后看了一圈,然而祁连韶早已跑远不见人影。 “我来找您唠嗑唠嗑,顺便要点零花钱。”奉真在掌门之前把脸转回来一本正经的说。 “成何体统!快走开!”掌门说这一只脚已经往回踏了,“赶快走吧!” “别介啊您内!”奉真忍住了没有趴过去抱住掌门的腿,“弟子是真心实意地找您说事儿啊!” “你喝酒了吧?真是伤风败俗,喝成这样!你再不走可别怪老夫来硬的了!” “我喝成这样是因为我愁啊!身上那几十两银子都不够我吃喝半个月,您还不准我让别人知道!我只会当神棍,您让我下山坑蒙拐骗可好?”奉真的嗓门在寂静的压力似乎更外响,掌门眉头越皱越深神情愈加不可捉摸,然而听奉真说完这一席话他虽然看似震怒却最终没说出半个反驳的字儿,一老一少就这么紧张兮兮地互相瞪视着,奉真僵持片刻,甩了甩沉重的脑袋又施礼道:“掌门明鉴,并非是弟子耍无赖,‘这可是事关生存的大事!’,弟子不敢怠慢,您是咱们的领袖,这事儿……不找您找谁呢?您不是不准我找别人吗?” ‘你……!“掌门的胡子被气的都翘起来了,奉真往地上一磕头,脑袋沉得抬不起来,就这么扣着,反正醉着浑身发热也没觉得凉,恍惚间仿佛听见老者叹了一口气,片刻掌门又说:“孩子,你起来吧,老夫如今就和你说了实话,相信你也会理解。” “啊?”奉真擦了把泪抬起头来,只见掌门已经是大大咧咧地坐在自个门前台阶上了,看着她的神色也柔和许多。 “老夫执意赶你走,并非刻意针对于你,而是……”说到这儿掌门突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神情甚是无奈,“只是因为……老夫为自己十个弟子掐算过命数,你师父焦逸玄这辈子注定命犯桃花,有一大劫,是凶险无比的劫数啊。” “那劫数跟我有关么?”奉真问这话的时候神智似乎清醒了些。 “对,就是由你引起的。” “怎么可能?”奉真的反问脱口而出,满脸不信。 “我的卜算结果不会有错,只是时间无法确定。”掌门又长叹一声说,“如果能确定大概的时间我也不必一直为此忧心忡忡……” ……原来想赶我走不是一天两天了啊,奉真腹诽,难怪五年前师父催她快快入门时候就说了,你不拼命证明自己不是泛泛之辈就随时都会被赶下山,果真不是吓她玩儿的。 然而奉真只觉得自己尽力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去证明或者是证明还有没有用。 “我远离师父就能破这个劫?”奉真眨了眨眼问,“不是弟子有意挑衅,在弟子读过的经史典籍中,没有一位前辈的劫数是避开的而不是渡过的,只要我活着那这个劫就有千百种方法来实现吧?” “你说的老夫何尝不知道。”掌门瞪了奉真一眼道,“老夫只是希望借此减轻劫难带来的痛苦或者延迟发作时间,让你师父少吃些苦。更何况你师父这奇特的命格还会拖累身边人,比如他的俗家,不知你听说过当年他平白惹上的那桩麻烦事儿没,就算没听说过,你自己仔细回想起来,你跟你师父一起这么些年没少受些流言蜚语指指点点吧?连锦的事儿老夫也是知道一些的,坦白说真要追究起来是命该如此,你师父不也因为这事儿大受打击,身体大不如前么?这些小事儿都是劫数的征兆啊!” 奉真突然陷入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你说,老夫除了让你远离你师父,还有别的选择吗?而且这事儿还不能让你师父知道,你应该能理解吧。”掌门加重了口气又问了一遍。 能啊,奉真心想,怕我师父知道了怀疑自己人生呗。所以说她遭受的那些猜忌和怀疑还真不是自己的问题,应该是换做任何一个女徒弟都无法避免吧,可她就是一点儿也不能因此对师父有什么怨气,现在她面临一个选择,表面上来看是留在山上还是离开道观,其实是要在她和她师父之间选一人的抉择。 如果要她选,她当然选择留下师父,她的一切全是师父给的,若没有师父她什么都不是,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就纠结了一会儿,奉真的脑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那个啥啊,掌门……”奉真压抑着沙哑的嗓音说,“弟子倒想起一事,如果说我就是师父渡劫的关键,也许我可以帮助师父过关呢?” 掌门愣住了,显然他完全没想到奉真会这么说。 “这……岂有此理?”掌门大惊小怪地瞪了眼,奉真特别认真地眨了眨眼凑近过去十分真诚地看着掌门说:“命是死的,人是活的,谁知道关键点不能起死回生呢?” “这是谬论!是误解!明明卦象上先是你乃是你师父的死门,死地如何能……” 话到一半,掌门眼睛一亮,却自己卡住话头,突然不作声了。 “掌门?”奉真歪了歪头试探地叫了声。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故与之。是谓微明。这是所有熟读过道家经典的道门弟子都知晓的道理。 “照你的意思,你是不愿意走?”掌门眼珠那么一转,视线悠悠然落在奉真脸上,“若是你师父将来出事,你能承担责任吗?” 奉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说:“能,为他偿命也可。” “这是你的承诺。” “嗯。” “若你将来有心反悔,老夫也绝不会让你有任何退路。”掌门的脸色又开始冷硬起来,“并且你说你有可能成为转折,这话只是说说没有任何作用。” “我知道。”奉真咬了咬嘴唇说,“我心里有数。” 其实在这之前奉真还是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能混且混的态度呆在道观里的。但是现在她这所谓的承诺等于是把自己推到到了一个必须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足以扭转命运,听起来真是不太可能,然而这时候这话不放是不行的,有时候空手套白狼也是种技术活。 “你师父时常对老夫说你平日里练功如何努力如何上进如何比其他同辈弟子武艺高超,老夫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如今也该见识见识了。” “……掌门的意思是……” “十日后同门大校,你应该有所耳闻吧?”掌门看着奉真的神色意味深长。 “知道啊,我本也打算参加。”奉真悄悄吞了口唾沫接话道,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打算参加?不错。”掌门微妙地笑着点点头,“你可有目标?” “……没有,尽力而为吧。”奉真紧张地搓了搓手心回答。 “尽力而为?看来你根本没有觉悟啊。”掌门瞥了她的神色充满鄙夷,“你若是不能把连字辈师兄师姐都打败,对得起你师父隔三差五夸你的那些话吗?” 室内陷入一片静寂,奉真抽了抽鼻子,压着嗓子说:“好吧……那就这样吧。” “这样?” “把连字辈的师兄师姐都打败啊,就照您说的做呗。”奉真强迫自己直视掌门的双眼,这样会显得比较有诚意吧。 掌门不言不语地和他对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把奉真吓了一跳。 “好好好,有胆量,敢这般放话,老夫哪有不应的道理?”掌门一拍大腿,仿佛是哭笑不得一般说,“若你果真能做到那般那真是我全真派百年难遇的人才,老夫岂有赶走的道理?你师父的事自然也可以从长计议。” “此话当真?” “怎么,老夫作为一派之长所作承诺莫非你看不上?” “不敢不敢。” “那你还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掌门猛然提高了一个音调,奉真赶忙跪地拜谢了掌门然后告辞,最后惊魂未定地扶着胸口走出这大院子。 走出院子的奉真被迎面来的凉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特别彻底完全的清醒。然后她背后一阵凉意从脚底直接窜到头顶,酒醒后出了一身冷汗,她觉得她就是被吓醒了。 从坐下来开始喝酒到刚才,她都干了啥?她没有醉到不醒人事,只是整个人走处在一种随时都会飘起来的状态,自控力几乎没有。 反正她干的事也足够她万劫不复了,总之现在先回去老地方睡一觉怎么样,她在心里弱弱地想,至少睡饱了再被收拾也好。 “解决的如何了?”奉真一脚跨出门槛时身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吓得她原地都跳了起来。 阴影中男人黑白分明的眼格外清晰,他一起身便从黑暗角落里现了身,奉真摁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道:“师兄你怎么还在这?” “我该知道结果如何吧。”祁连韶有意无意抬头望了眼天边残月口气十分轻松,“毕竟是我送你到这的。”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奉真深吸口气说:“算是暂时不会走了吧,但是掌门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同门大校上要击败所有连字辈所有师兄。” “这不可能。”祁连韶斩钉截铁。 对了,奉真才反应过来,祁连韶不也是连字辈的?难怪他说不可能,这活生生的铁证就在自己面前。 于是奉真轻轻叹了口气,所以终究要走,不过是时间问题。 “今晚多谢师兄,我先告辞了。”奉真匆匆行了个礼转身抬脚离开,祁连韶看着她纤细的背影,那种落寞颓废的感情表现得太过清晰一览无余,以至于他有瞬间有冲动出声叫住她。 其实奉真不愿意在祁连韶跟前逗留太久时间还有别的理由,那就是——她觉得之前她趁着酒兴在祁连韶面前大放厥词的事儿现在想起来太羞耻了!羞耻到她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站得久了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觉得祁连韶的眼睛里仿佛就写着“有病”这两个字。 想起这个奉真脸上就仿佛要腾一声烧起火来,祁连韶在道姑们当中挺受欢迎呢,有不少人就喜欢他那型的,自己初次和她在比较悠闲的情况下独处就给作成这样,这世上肯定没有比她更蠢的姑娘了。 而且自己有没有明天还说不定呢,奉真忧伤地望着一弯皎洁的残月,脚底一蹬上了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