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奉真歪了歪头凑近一边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找着你哥了?真的?什么时候?你哥人在哪里?” “池先生那样的人物,哪里肯与我絮叨,他只说人找到了让我明日午时前往城南外拜将台处见面。”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见面,还得出城?还有我之前见他的时候他为什么没和我说,这件事只能和你说吗?这是什么道理?” “不不,之前他见你的时候还没查到我哥的下落呢,不过池先生真是好心肠,我后来求了他几次他就真的回去帮我找人了,不过……他可能有自己的顾虑吧,总之,道长……” “噫……真头疼。”奉真又使劲揉了揉眉心说,“我老觉得哪里怪怪的,池先生就说了这么多吗?有没有……信物一类的?” “没有……”单溪垂下头小声说,“道长你是……不愿意去么。” 奉真突然有些恼,又不好发作,只好短促地喘口气说:“行吧,毕竟血亲,你如此执着我也能理解,明天我就随你走一趟吧。” “多谢道长!”单溪深深鞠了一躬,笑得光滑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单溪啊……我就是确认一下,你要我一起去,是怕不安全吗?如果是这样多叫些人会不会更保险点?”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是……傅大哥不愿意去。”单溪委屈地抽了抽鼻子说,“之前我问过他了,他说他不愿意和那种人……就是池先生打交道,就是不松口。” “……真的假的。”奉真皱了皱眉,然后无奈地叹口气,“那就……我去吧,明天你要走的时候叫我下。” “好的!”单溪变脸特别快,立马笑得像朵花,“不会打扰到你休息的!真的十分感谢!” 好容易送走单溪后,奉真长舒一口气,奔波的劳累顿时席卷全身,她枕着胳膊往桌上一趴就睡着了。 * 于是奉真第二天又得面对桑颜了,不过这次桑颜不是直接来客栈找她,而是约好在城门口见面,奉真一路上心情都有点忐忑,这种不安她也说不上有什么根据,在到达目的地前她反复想了,唯一可能就是自己压根不想来产生抗拒心态所以才会这样吧。 单溪眼睛比她尖,在她发现目标之前他就指着城门边大喊道:“道长道长!你看那边!是池先生!” 奉真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一看,果然看见城门边简陋的茶摊上坐着那人,毕竟模样太出类拔萃,只要眼睛没问题看一眼就能发现。桑颜今天穿的更加素净了,身上披的那件玄色软烟罗鹤氅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样子,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依然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结其余披散过腰,这样清贵高华的姿态,如果奉真和他不熟大概会以为他是本地哪家豪门的贵公子,愣是一点儿看不出在风月场上打滚厮混的痕迹。 他也看到奉真他们了,远远就站起来露出笑容,奉真带着单溪大步流星来到茶摊上,她注意到桑颜没带上他昨天带的那小跟班。 “你身边那小僮呢?”奉真看了看周围问。 “怎么,道长找他有事?今天毕竟是处理个人私事,我怕他嘴碎,没带来。”桑颜摇摇头说。 “哦,没事儿,我就随口一问。”奉真心不在焉地摆摆手说,“那咱们快点出城吧,我还有别的事儿呢。” 当然最后一句话也是随口一说。 三人骑马出了城,单溪不会骑马所以坐在奉真身后,三人两马离开城门奔驰在官道上,然后往左拐去前往拜将台。奉真看着这距离估摸着快要到了,她努力把眼光放远些,希望能看到人影之类的,但是她眯着眼望了许久也没看见人,心头不由得开始犯嘀咕。她忍不住在心里开始分析各种可能,一是单谌本就无意和弟弟离开,他已经对楚玉轩死心塌地了,所以桑颜对他完全放心,并不加以约束。二是桑颜那帮手下先把单谌押往拜将台了,所以桑颜可以单独出来和奉真碰头。 但是奉真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桑颜要单独和他俩碰面。 “道长。”桑颜轻声唤了她,奉真这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傻愣愣地回问句:“啊?” “你看……起雾了。” “怎么可……”奉真话说到一般被生生堵回肚子里,她定睛一看,果然周围已经漂浮着淡淡的薄雾,虽然不是很浓,但还是令奉真有些诧异。 “这地方经常这样么?”奉真一边左看右看一边问,桑颜摇了摇头说:“我也是第一次见。” 奉真心头疑云原来越浓,他俩都不由得放慢了马蹄缓慢前行,突然胯下坐骑惊起前蹄发出一叠声的恢恢鸣叫,似乎是突然受惊了,然而奉真并没看到周围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倒是雾更浓了,视线大大地受到了限制。 奉真赶紧安抚了自己的坐骑,抬眸定定地看着正在轻抚马鬃的桑颜片刻问:“你真的找到单溪的哥哥了?” “当然,这种事一查便知,他本人也承认了,我还未说出他弟弟的名字他就了解得十分清楚,有可能是别的情况吗?”桑颜微微蹙了秀眉回道。 “为什么你们要分开行动?” “你们都不是本地人士,我只是想带带路。” 说的好有道理,奉真竟然无话反驳。然而她突然察觉过来,身后是不是太安静了? 果然桑颜的表情也有点不对劲,他往奉真身后一看,眉心顿时拧成疙瘩:“道长,你身后的人呢?” 奉真猛地回头一看,自己身后的单溪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空荡荡的马鞍,奉真立马拉开嗓子大喊道:“单溪!!单——溪——!你在哪儿!” 他们才走了几步,雾气就已经浓到几乎看不到任何周围的东西了,奉真的呼喊就像被雾气吞了一样石沉大海,没有回应。而且她鼻子里还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腥味。 她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于是下了马,拿手按在背后佩剑上,用警惕的视线扫视着周围的浓雾。桑颜见他如此,也一脸忐忑不安地下了马,雾气像几堵墙一般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突然桑颜指着前方喊了起来:“那儿!” 奉真甩头冲着那方向看过去,果然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前方雾气中一闪而逝,瞬间被雾掩盖。 “单溪!!”奉真又扯开嗓子叫了起来,依然没有回应。突然奉真身边的马再起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转头疯狂地撒开蹄子跑了,根本不受控制不能阻拦,奉真眼睁睁看着两人的坐骑都惊慌失措地跑了,跑进浓雾之中消失了身形。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奉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说,她拔出符纸飞快念了段御风诀,奋力将符纸甩出后,符纸在半空被染成灰烬,与此同时平底突然起了狂风,风力之大让两人都不得不举起袍袖当着脸否则脸都被吹得生疼,等到风力平息下来后两人抬头一看,全都呆住了。 一开始奉真脑子里放空了很久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个景象,过了片刻她告诉自己自己像是在某种器官里面,头顶上微微蠕动的肉壁的色泽和质感特别像屠夫案板上的脏器之类,但是又比那深一些,深地接近紫色,并且肉壁上还源源不断流出某种深红色的液体,奉真不敢妄动,他们脚下和前方的雾还未彻底散尽,等到周围的景象终于彻底清晰了,奉真不由得吓得后退了半步结果撞上了同样在后退的桑颜。 她又词穷了,这种满地鲜红尸骨的情景她真是过去从未见过,就算之前终南山有难也比不上这个震撼,更可怕的是那些溶解一半血糊糊或是白骨森森的尸体看起来肢体非常怪异,看起来根本不像人类或者已知的动物。尸骨奇形怪状的关节手脚和狰狞的头盖骨加上骨骼非同寻常的巨大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十分可怕的怪物。 “这是什么地方?”桑颜微微喘着气问,“这些东西……” “这像是什么东西的胃里。”奉真强作冷静地下了结论,“现在往回赶也许还有机会。” 两人立刻抬步往回走,然而他们发现先前的白雾散尽后,周围开始弥漫一股青色的烟气,顿时顿住了脚步不敢乱走,奉真仔细一看,那些被青烟蔓延到的地方,那些将烂未烂的腐肉和挂着血肉的白骨或是继续溶解化作流质或是卡擦一声干脆折断,砸在地上的声音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雾会腐蚀骨肉。”奉真说完果断果断又抽出两张符,给桑颜和自己一人一张,从乾坤袋里掏出无根净水抹了,念了段加护金身的咒决,然后啪啪两声把符给两人贴上。二人周身形成了一个淡蓝色的鸡蛋般的罩子,奉真喘口气说:“这加护层维持不了多久,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我们赶快想办法出去。” 桑颜点点头表示了解,两人小跑着踏着一踩即碎的尸骨往来的路上跑去,这里唯一的照明就是漂浮着的磷火,奉真嫌太暗了手心召出了三昧真火照明,但是没跑多远奉真就不得不熄灭了掌中火焰,还得停下来喘口气。 “道长,你没事吧?”桑颜扶着她的肩说,“太辛苦了吗?” “我体质没这么差。”奉真沉重地呼出一口气说,“这里的腐蚀太厉害了,我有点跟不上消耗。” “那我们快些吧,若是你支撑不住了事情就麻烦了。”桑颜倒是很快看清了形势,拉起奉真的胳膊说,“我扶你一把。” “不用。”奉真撇开桑颜的手,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猛然她的直觉拉响了警钟,眼前一股腥风阴面扑来,她顺手把桑颜推到一边,自己疾步撤开,果然某个不明物体裹挟着腥风低吼一声扑过跟前,奉真呼出口气扭头一看,顿时又头皮麻了一麻,那是个什么也的人啊,虽然还能看出基本基本的人体形状,头脑手脚健在,可是他身上不着片缕,别说衣服了,他的皮肤都在不断的脱落,血水和融化的肌肉也在不停地从身上流下去,他站稳了之后还得把自己眼珠子往眼眶里摁进去才行。奉真看懂了,这人身体的再生能力很强,他在不断复原可是赶不上腐蚀的程度,于是长出新肉又被融化,如此循环往复,也不知道多久了…… 那人半是愤怒半是疯狂地又嚎叫一声扑了过来,奉真果断抬腿把他踹翻在地手起剑落砍了他的头,他这才不动弹了。 这是个妖啊,奉真对此细思恐极。 转眼那人尸首融化大半露出了鲜红的骨架子,奉真看不下去了,回头招呼道:“池先生,我们……” 回应他的是一声呻吟,奉真看到桑颜的模样心里叫苦不迭,刚才没看清就把他推开了,结果桑颜跌到边上一副骨架子上,肩膀被不知什么东西锋利的肋骨戳了个洞。 奉真赶紧上前把白骨斩断,终于让桑颜从骨架子上摆脱下来,他整个脸都憋成了青白色,豆大的汗珠不住往下淌,肩膀已经染红一片,奉真没猜错的话这骨头上应该也沾了些带腐蚀的物质,这下可真麻烦了。 她拉过桑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扶住他的腰,男人大半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奉真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只要沿着来的路,就能回到汉中城?这种事奉真想想就好笑,往回走其实只是一种心理安慰,应该并不能起什么作用,奉真猜想他们大概是踩进了什么传送阵法中,其实人已经根本不在汉中城外了。 更糟糕的是路上还碰到不少跟之前那妖一样半死不活的东西,奉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都是妖,她也不敢去细想,至少被折磨成那样的敌人神智丧失发狂解决起来不算太麻烦,至少他们没有蜂拥而上成群结队,这真的不是主要问题。 奉真已经走不动了,她现在比桑颜还虚弱,还是那种由里到外的虚,她气都快喘不上了。桑颜的情况也在恶化,因为一旦和敌人短兵相接奉真就得把他推开迎战,几次折腾下来桑颜面色已经和死人无异,话都说不出来了,脚步踉踉跄跄看着随时会摔倒,而他们还没看见出口,甚至两光亮都都没看到。 “这样不行。”奉真摇了摇头说,“就这么走,只能死在这。” “那怎么办……”桑颜气若游丝的喘着说,“我们……互相了结吗?” “这倒也算一个办法。”奉真勾勾唇角有气无力地笑笑,“但我想我还可以挣扎一下,我只是不确定这个办法是不是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的好吧。” “……什么办法?” “待会儿你要跟紧我,千万别跑丢,这是活命的唯一希望。”奉真费力地喘口气说,“我只能尽力。” 桑颜迟疑地看着奉真闭上眼把剑立于眼前,阖上眼皱着眉仿佛在努力逼出什么东西一般,有一种浮动沸腾的力量撩起她湿透的发和衣角,片刻后剑锋闪过一道金光,归于沉寂。 “你想干什么?”桑颜皱眉看着她问。 奉真没答话,她一边念咒一边将手骈指拂过剑锋,噌的一声轻响随着一阵短暂的光芒后奉真的佩剑立刻变长三尺,变得仿佛长兵一样尺寸。 “走!”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将剑身一旋尖朝下插入脚下肉壁没入三尺,然后保持着这个状态转身跑了起来。 桑颜顿时懂了,立刻振作起来拼尽全力跟在奉真身后跑着。那剑刃破开肉壁闪出金色的光亮,在幽暗的肚腹内如此显眼,他怎么能跟丢。 偶尔路上仍会碰见那种认不认贵不贵的游荡者,也不知从哪儿晃荡过来的,奉真的手段比之前更加狠绝果断,一剑从头劈到脚直接破破成两半一开始让桑颜有些错愕后来也都习惯了,重要的是,他看见光了! 就在奉真把这诡异的肚子割开一条长长的伤口后,终于有光从他们身后地上照射进来了! “道长!你看!”桑颜拽住了奉真回头一指高喊道,“破开了!破开了!” 奉真一甩头头发糊一脸,她拨了拨头发仔细一看,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使劲推了推桑颜道。“快走!往哪儿跑!” 两人回头朝着光线最亮的地方拔腿就跑,桑颜路上绊了一跤被奉真扯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跳!跳!” 桑颜终究是比奉真腿长些,这种时候转眼就跑到奉真前面,奉真看着差不多了,不管不顾地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掌拍到桑颜背后把他推了出去,这一掌果然拍的准,桑颜身子一歪坠入白光之中不见了。 奉真喘了口气,正要跑上前,突然脚下一阵地动山摇伴随着梦中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几乎要贯穿她的耳膜,她脚下一摔跪倒在地捂着耳朵等这阵子震颤和嘶吼声过了之后才颤巍巍地松开手。 然而仔细一看,那条透出光的缝越来越窄,窄的几乎要看不见了。奉真心里大呼糟糕,纵身一扑就要跳进去。 但是她还没彻底起身,一双胳膊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抱住了她的脖子,她整个人向后一翻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