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鸢砍死了最后一个人,现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站着的只有她,苍焰,两个施术者(当然他们背后的分影已被撤去),还有踉跄着走了几步勉强能站住的祁连韶。 就在四个妖视线转到他身上时,他就吐出一口薄血,膝盖一弯跪了下来,然而他手上紧紧绑着的锏勉强撑住了身体让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快把这石碑破了!”苍焰说着正要抬手,祁连韶突然冲了上来一锏戳在他胸口,他根本没想到一个垂死之人还能有这般迅猛的动作直击他要害,登时被戳飞出去,掉在楚鸢脚下。 祁连韶扶着石碑跪着咳了两口血,面色已然是个将死之人。 “你为何这般执着求死?”楚鸢平静地看着站都站不起来的祁连韶,以及他身边龇牙咧嘴的霜火,“我并不觉得你这样死去能有几分荣誉,因为这周围人都死光了,没有人看到你为了这群蝼蚁如此拼命。” 祁连韶嘲讽地笑了两声,沉重地摇摇头,然后依然挣扎着爬起来,楚鸢皱了皱眉,提着刀就向他走去,霜火立刻跳到她和祁连韶之间发出低吼声,然而楚鸢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在霜火一跃而起朝她扑去时抬手一刀将霜火砍倒在地,然后走到祁连韶面前,彼时他正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额角上都爆出了青筋。 利刃撕裂血肉穿透筋骨的声音如此清晰入耳,祁连韶看着楚鸢的刀,不,准确的说自己的刀刺穿自己的胸膛,好像看着别人的事。 很奇怪,并没有疼痛感。 他低头看着这伤口上滴出的鲜血凝成红珠停留在刀锋下,不只是血珠,祁连韶抬头望去,楚鸢,苍焰,其他妖怪以及所有的树木草叶都保持着某个姿势处于静止状态,他发现,时间停止了。 侧头看去,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妇人正端着拂尘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眼里有不少玩味的意思。 “师父……”祁连韶出口声音就是从所未有的沙哑。 “你可知错?”南山君抬头朝着他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地问。 祁连韶垂眸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徒儿知错。” “错在何处?” “我不该在打开玉皇钟的时候存着侥幸心理,利用同门助我复仇……师父,这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吧。” “道别的时候还没到,如果到了,我也没必要问你废话了。”南山君的口吻是少有的严厉,“你既知错,就还有大用,在妖怪和你之间选你总没错。” 祁连韶阖上了双眼眉头紧紧皱成一团垂下了头,然后嘴角浮起个嘲讽的幅度,沙哑笑道:“多谢……师父。” “在我救你之前,有句话我须得再提一提好让你永远记在心间。”南山君口气更加严肃,“当年你落魄之时这终南山包容你接纳你保护你,从那以后你就应当也必须为这片土地奋战直至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并且永葆忠诚,矢志不渝。” “我记得,”祁连韶虚弱地接话道,“这是我和你当年的约定……我一定……遵守下去,直到我灰飞烟灭……” “现在是证明你忠诚的时候了。”南山君的嘴角终于露出浅浅笑意,她手掌一翻,掌心向上摊开,祁连韶早就知道,她掌心有一枚血红的血髓丹。 祁连韶迟疑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南山郡,口齿清晰地问道:“你认为我应该杀了他?” “终南山有地仙法力加护,有远古上神居于此处,妖皇敢对这里动手,说明他并没有把天庭放在眼里,至于妖皇其他恶劣行为,别的不说,有心将全真门人屠戮殆尽毁此处龙脉风水,哪一项不是罪不容诛?你可以把贫道当做天庭使者,这时来自上天的指令,妖皇楚鸢,其罪当诛,由你执行,你可了解?” “了解。”祁连韶喘了口气,接过了血髓丹。然后一边直直地注视着南山君,一边掌中用力,一把将丹药捏爆。 那瞬间发生什么事楚鸢至死都想不明白,她将檀将插穿了祁连韶的胸膛,那样该是必死无疑的。然而下一刻她就被一股惊人的冲击力差点儿迎面掀飞出去,好在她抓住了刀柄站稳了脚跟,才有机会近距离看到这幅景象。 一个对她来说十分熟悉又特别陌生的面容近在咫尺,他脸上原本微妙的岁月痕迹统统一扫而光,肌肤宛如新生胜似美玉,一双凤眸捎带起眼角凌厉的弧度,金色的瞳孔瞬间摄住人的心脏叫人呼吸停滞,雪白且毫无杂色的长发被烈风撕扯翻飞,模糊了她的大半视线。 他就这么和呆住的她对视着,手上不紧不慢地握住刀柄将刀从自己胸腔缓缓拔出,楚鸢猛地反应过来要将刀往里推,但她发现她的力气使上和没使上没什么差别,这根本不能阻止祁连韶平稳地将刀从胸口完全拔出,拔出那一刻她只能疾退开拉开距离,眼睁睁看着檀将落到他手中,这应该说是物归原主吧。 其他的几个妖也完全看傻了,谁都没动,他们心里门清儿着,虽然这个白发的道士确实气势惊人,但是让他们动弹不得的力量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泰山压顶般的迫力,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办法,而这压迫之力根本不该属于一个凡人,甚至妖,甚至精怪,甚至魔族,这是神的特权,这是独属于神的威压。 祁连韶把锏扔在一边,持刀在侧,楚鸢紧张地看着他,却不知该往那儿移动比较好,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往哪儿都没用了。忽而眼前威风一动,祁连韶已然从原地消失,片刻后一个冷清深沉的声线在她耳后响起:“檀将不是这么用的。”卡擦一声,等楚鸢回过身去,祁连韶已经从她背后瞬移离开,她背后的刀鞘消失不见,等她定睛一看,移动到另一边的祁连韶双腿扎开马步横刀在后腰侧,一手摁在刀柄上,半蹲的姿势连行外人也一眼认出其中蓄足了惊人的势能,楚鸢看清了他面对的方向,不由得失声喊了一句:“快逃!!” 接着,她的耳朵只捕捉到十分轻微的振刃之声,几乎在同时祁连韶已经踏回了起步位,甩了一把刀刃上的鲜血后,将刀平缓而沉稳地收入鞘中,动作从容又优雅,仿佛刚才是艺术家表演结束一般。 楚鸢大气也不敢出,她死死盯着苍焰三人,他们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其中两人的身体都从腹部斜斩开的伤口缓缓划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两半。 只剩下苍焰还站着,祁连韶回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是紧接着苍焰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身仍旧僵硬。 楚鸢的脑子嗡嗡作响,现在她只明白一件事,现在的祁连韶速度在她之上何止两三倍,她要如何弥补这种差距? 突然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眼望去,祁连韶那双熔金般的瞳孔正死死盯着她。 该死……楚鸢咬牙切齿地想着,翻手幻化出一柄比苗刀短一些的雁翎刀,既然对方跟她玩儿腰击式,那她就用同样的方法奉陪到底吧,若是说起之前为何不要,原因比较难以启齿,只因为楚鸢个子只如同十一二少年一般高,身量太小,五尺长的苗刀对她来说实在太长了,光是胳膊的长度就不可能做到毫无阻碍的拔击,所以过去她从不用,反正对她来说少一招没什么影响,但今天怕是没这么好打发了。 幻化出的刀当然是压根比不上檀将,但也总比坐以待毙来的好。两人相距十步远踏出了一步,无声的发令声响过后,两人同时朝着对方发起进攻冲了过去,连刀刃划开皮肉的嘶鸣都叠在了一起,刃光交叠,过肩而走,错开几步后胜负已定,祁连韶洒去刃上鲜血,然后缓缓还刃入鞘。 他转过身去时,楚鸢还站着,但也只是勉强站着,她的嘴角缓缓挤下鲜血,顺着白瓷般的下巴流了下去,哎呀,熵还在家里等我呢……她突然想到这一点,然后费力地转过身去,接过脚一动就跌倒了,就算摔得惨她还是勉强抬起头来望向站在面前的人。 背对着熹微晨光站着的人分明是个结着双?发丝如墨的美貌少年,他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向着楚鸢伸出手来,耀眼得令她睁不开眼。 “熵……”楚鸢奋力地向着那光伸出手去,祁连韶平静地低头看着楚鸢向他伸出手,然而转瞬间她最熟悉热爱的人变成了一张令她憎恶无比的漂亮面庞,那人金色的眸子仿佛烈阳一般灼灼逼人,烧得她难以直视。 祁连韶单手就掐着楚鸢的脖子将她举了起来,楚鸢只能大张着嘴痛苦地呼吸。 “你有话要说?”祁连韶轻声发问,嗓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一松手将楚鸢扔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住她胸前,踩得死死的,任楚鸢怎么用手掰也丝毫不动摇。 “你……你怎么会……咳咳……突然活过来……我明明……明明应该已经杀了你!”楚鸢仿佛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嘶吼上一般,精致的小脸蛋整个都扭曲了。 “这个啊。”祁连韶毫无温度的眸子俯视着她,冷胜寒潭,“你就把这当做……天诛吧。” 说完祁连韶手起刀落,一刀将楚鸢的脑袋斩下,切口平整光滑甚至没有血液渗出,那脑袋咕噜噜滚到动弹不得的苍焰身边。 苍焰抽动的腮帮子上满是汗水,他惊恐的眼睛死死跟随者祁连韶的动作而转动,最后直勾勾的盯着站在跟前的祁连韶。对方用那仿佛注视着蝼蚁一般的视线俯视着他,然后伸手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仿佛玩弄一个漂亮的球状物一般左右摆来摆去,接着开口问:“这张脸你花了多少钱?” “……”苍焰花了点时间消化了这个问题,然后努力平息呼吸的颤抖说道,“七千两白银。” “你还满意吗?” “……满……满意。”苍焰吞了口唾沫说。 “是啊,否则你们也不会一次接一次地来撕我的脸。”祁连韶微微眯了眼,他眼瞳里翻涌着某种危险的情绪,仿佛炽热滚谈的岩浆,“你了解那种痛吗?脸皮从脸上直接撕下。” 惊慌不已的苍焰连连摇头,可他下巴被捏着动作幅度也大不了。 “那我给你个机会。”祁连韶松开手,后退两步,“来,把脸皮撕下来。” “……什么?”苍焰苍白的嘴唇抖了抖。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祁连韶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否则就像她一样。”说完她把楚鸢的脑袋踢了一脚。 苍焰还在颤抖,现在祁连韶没有对他施压,可是他还是动弹不了,这次只是因为恐惧。 “三。”祁连韶开始倒数,“二,一……” 他牙一咬将手伸向脸,用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发际线附近的脸皮,然后将手指强行挤进伤口中,当半个手指都没进去后他脸上开始淌下血迹,然后是另一只手照做。 “……啊啊啊!”一边撕着面皮他一边开始惨嚎,祁连韶眉头抖了抖,看着他脸上道道血痕割开了俊美艳丽的面庞,然后他猛一个抬腿把他踹到一边,走两步举起长刀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枭兽让他身首分家了。 这次的他没能让对方完成撕脸这个过程,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再看了。 *距此千里之外的酉月宫中,正要开口说话的楚熵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喷出的血雾瞬间在身下红地毯上泼上了又一层深色。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身旁的侍女慌慌张张地扑过来帮楚熵擦血,座下好几个妖王都坐不住了要站起来。 “没事……没事……”他咳嗽着摆摆手,然而事实是他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虚弱,连视线都是模糊的,他瘦弱的身体被侍女们七手八脚地搀扶着,然而血还是不住从他嘴角漏出来。 “快扶陛下去歇息!”一个侍女喊道,楚熵也不再挣扎,任由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抬上步辇带走。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那名叫巫扬的侍女关切地凑近问道,“方才分明还好好的,难道是有人蓄意谋害?” 楚熵说不出话来,巨大的悲伤已经淹没了他,他现在几乎对外界丧失了一切兴趣。 他只确定一件事--楚鸢出事了,而且看情况,可能已经死了。 他与他是同命同生的,若是楚鸢真的死了,他也活不了多久。楚鸢遭受的所有痛苦都会直接反映到他的身上,尽管他当时可能十分安全。 漆黑的发黏着在他嘴边的血迹上,他的脸此时已经失尽了血色,比那生宣更加惨白,浓密的长睫不住微微颤抖着,一眨眼就从眼眶中带下两行血泪,凄惶至此,连一边的侍女都不忍心看了。 人偶般精致漂亮的楚熵楚鸢姐弟俩平日里也像一对人偶,旁的人只见过他们杀人从未见过有人伤过他们,他这般表现恐怕不日就会传遍妖界,可能还会引起人心惶惶时局动荡,另有一番恐惧袭上妖怪们心头--是谁把他们战无不胜高高在上的妖皇打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