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抬手一摸,额头上大汗淋漓,衣服也湿透。方才那种一脚踩空的错觉直接将他从无梦的沉眠中拽了出来,现在还心惊不止。 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外面传来的轻微骚动声,立马便批了外套疾步走到门外,抬头只见天幕猩红一片,星月皆为之变色,刮过肩头发梢的风略有些刺骨,肌肤都被吹得汗毛倒数。走到院子外一看,许多道友也都披着衣服跑出来三五成群站在一起,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来不及了。他脑中冒出这样一句话,回头朝屋里走去,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后,他从架上取下摩云锏背在背上,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集合!集合!全体集合!”某人的大嗓门在墙外响起,又迅速远去,“所有人去广场集合!准备防守!” 本来沉寂的道观在混乱中清醒过来,一个接一个窗户亮起灯来,人们进进出出奔走相告,脚步声中还混杂着兵器铛琅响。 本来沉寂空挡的演武广场在极短时间内就集结起满场黑压压的人,自然祁连韶也混在其中,他身边一小道士睁着一双肿着的眼睛凑过来问:“这位师兄,掌门也出现在这儿是不是说明事情快失控了?咱们还有救吗?” “有救。”祁连韶勾了勾嘴角说,“掌门没拔剑,一切都好说。” “安静!”张监院大喊道,“掌门有重要之事宣布,都安静!” 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掌门脸上,他虽面上表情不善,但也不惊不躁,与平时相比也没多大不同。 “深夜召集大家集合,不为别的,只因玉皇钟已破两层,剩下的一层危在旦夕,而且众多妖魔已从缺口涌入,邪气污染了大片土地,再不采取行动,只怕重阳宫朝不保夕,各位道友,破口正在山门口,所以妖魔进入都直接走山道,也没什么旁门左道,老夫说了这么多,大家都明白了吧。各人由师门安排,跟随师父同门前往各安排地点,你们不少人拜入重阳宫为的就是学那降妖除魔的本事吧,现在时候到了,出发吧!”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到处都是人的吆喝声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祁连韶站在其中鹤立鸡群,很快就被自己的同门找到。 “师弟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还有伤在身吗?”连笙扯了扯祁连韶的胳膊喘了口气说,“还是回去休息吧。” 祁连韶没有答话,范阳子从人群后挤过来,拍了拍连笙示意她让开,然后笑道:“你师弟自有分寸,你也别太操心了。” “可是他武功……” “武功被废影响最大的是内劲,但你师弟一身本事可没忘,该会的都会,别??铝耍?几?依矗?勖且?彩诱?跎降溃?庾呗范寄芡峡逡桓鋈耍?即蚱鹁?窭矗 “山道……”连观嘀咕道,“刚才掌门说妖魔都是从正门直走的,这么说山道应该是最危险的地方。” “分配去山道的人最多,但终南山这么大,根本防不胜防,大家自己小心,自求多福吧。” 范阳子这么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向长阶入口,几个徒弟面色各异跟在他身后走向台阶。 祁连韶走在台阶上看了眼周围,大致估摸了一下人数,他师父说的没错,山道上应该才是大部队所在,但这么多人却一点儿也不能让人有安心的感觉,这句又应了师父刚才的话,山这么大,他们这么些道士行动,还是太渺小了。 还没走下台阶几步,突然前面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年纪长的道士大喊起来:“不要慌!不要慌!马上结阵!结阵!” 祁连韶侧身就从人身边掠了出去,连笙还没来得及叫,只能看着祁连韶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慌乱的人群和夜色中。 “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关键信息,毕竟出事的时候他在现场。”连观拍了拍连笙的肩膀,道友们四处奔走正要结阵,又有人惨叫一声,场面更乱了。 “结阵!结什么阵!个人保护好自己看顾好旁人!不要乱!”范阳子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哪有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样子,话间几道阴风刷刷闪过,好几人喉管瞬间被刮开一个大洞,鲜血就喷了出来。而凶手只能隐隐看见一掠而过的黑影和刮过寒毛的阴风。 现在结阵,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不仅是时间上来不及,更重要的是情况瞬息变化,什么阵也赶不上这种疯狗一样到处窜的野鬼。祁连韶早就料到会如此,根本没打算和大部队一起行动,擒贼先擒王,没把苍焰杀了,七刹印毁了,八千万凶灵放都放不尽,这一山的道士都不够喂的。 迎面有个恶鬼张开大嘴就冲了过来,祁连韶拔出摩云锏就朝着恶鬼面门抽去,邦一声硬响打中了恶鬼一双利爪,将其掀了出去。 但这没有用,很快它又会卷土重来,所以祁连韶现在只有一条路,不是躲就是跑,他现在并无其他能力可用,能挡住恶鬼利爪就不错了。 周围兵器相接的乒乓脆响连成一片,冷不丁一片鲜血噗嗤一下溅了他一脸,他抬手擦了擦脸绕过一个朝着他扑倒下来的人继续往前跑。长阶旁有太多岔路,有的清晰有的隐秘,有的通往山下有的通往邻近的山峰,这秦岭作为昆仑山龙脉一支,终南山作为秦岭一脉,有个别地点灵气是最为充溢的,生长着神柏“楼观九老”的宗圣宫一带就被妖魔占领作为施法场所,只不过先前祁连韶在那里已经斩杀饕餮和??杌幼崽,剿灭无数妖兽,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应该只剩苍焰一人了,另外两只受重伤的凶兽幼崽应该已被转运走了。 他不确定以他现在的程度能不能杀掉苍焰,不过话说回来,就是明知是死,他也必去不可。 除了那一个想扑别人却误扑到他头上的恶鬼,他基本就没没有任何被鬼爪撩到的危险,闪人才是主要的,渐渐的他身边连同门也没有了,只有从身边呼啸而过的冷风和鬼影,他仿佛是陷入一个阴冷的洪流中,直到他拐上岔路踏上栈道这种感觉才减轻一些。 过了栈道,对面是一道悬于两山之间的桥梁,虽然踩上去摇摇晃晃嘎吱作响,但其实非常牢靠,祁连韶在桥上健步如飞,眼看着就要到达对面山头,他只不过往山边一瞥,登时顿住了脚步。 就在上风口吹过的山涧中,两面悬崖峭壁之间,一个巨大的金色影子从地上缓缓升起,祁连韶闭上眼再睁开,看到的还是这副景象。那个半透明呈金色的身形似乎是从涧底站起来的,祁连韶震惊之余辨认许久,才认清这是个女人的身体,胴体线条清晰可见,柔美流畅,丝毫不会令人起半分邪念,更令人吃惊的是金线勾勒出她一头长发直铺腰际绵延蜿蜒垂入涧底水雾之中。 她双手向上作托起状,却看不清托的是个什么东西,虽然女形动作缓慢,十分轻柔,但她掌中那东西在这距离来看太过渺小,就算以祁连韶的目力也根本看不清楚。 那双温柔的大手将不知名的物件托上了悬崖,然后放了上去,动作小心谨慎得像是放一只脆弱的小鸟,等她缩回了手,视线却仍盯着被放在崖边的东西。 希望这一幕和奉真没什么关系……祁连韶悄悄握紧了拳头想道,毕竟他一眼就认出来那地方是他要去见师父时摇铃的地方。 那金色的女人恋恋不舍地看了崖边许久,然后才慢慢离开,祁连韶虽心知自己也有急事,但是他实在挪不动脚步,眼前这景象不说千年难遇了,这种星月交辉震撼人心的美感就算是他也移不开眼。 事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那金色的巨大女人猛地一转头,视线锁定住了祁连韶。后者后背心一凉,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长锏,祁连韶看不明白她面上虚无的表情,只是直觉那女人生气了,金色女人向他这边移动过来了,比她托举时动作迅猛得多了,祁连韶下意识地护住头肩,低头一躲,强劲的风掀起水花凉气扑面而来,刮得耳朵生疼,然而这一阵强风吹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祁连韶抬头一看,女人不见了,山涧里水花激荡山风呼号,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虽然祁连韶在那瞬间有产生冲动要跑,但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女人对他会有恶意,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邪气或秽气,反之这奇异的女人却给他一种平和安宁的纯净气息,一种博大包容的温和。 祁连韶抬腿朝着说经台走去。 在朝上的山路上又走了一炷香功夫,目的地才算快要到了,那群妖魔一旦认准了这个地方,当下就使用法术砍光了附近方圆十里的树木,所以踏上光秃秃的地面祁连韶就知道到地方了。 放眼望去,苍焰果然还坐在原地闭目作法,他身后还有他们撤走之前留下的台子和招魂幡,苍焰还顶着那巨大的斗笠遮住了半个面容只露出尖削的下巴,两手搭在盘坐起来的腿上一动不动,他跟前的七刹印正在释放出强烈的邪气,还没靠近就感觉到了。 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祁连韶飞快扫一眼周围,地上还残留打斗痕迹,却不见尸身残肢,只有苍焰一人在这? 那就是大好的机会了! 祁连韶当下提着锏朝着苍焰走去,脚下越走越快越走越疾,眼看着离苍焰还有几尺远,头顶上刷一声坠下个不明物体,就在坠落物触到他头顶的瞬间祁连韶早已退撤开三尺远,那不明物体嘭一声砸到了地上,溅起满脸腥气。 祁连韶眯起眼看了清楚,顿时心头凉了半截。 这是个道士的尸体,看他身上的衣物发型就知道,虽然已经被砍得血肉模糊但至少尸身完整。 苍焰依然没有动静,但祁连韶分明听得头顶飒飒作响,似有许多巨虫在头顶蠕动,接着接连坠下十几具尸体,砰砰砰摔了一地,祁连韶身子一侧,又一具尸体就砸在他脚边,他不得不举手挡一挡飞扬起来的呛人尘土。 “咦?”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啪一声有个少年的身影轻巧落在地上,踩在道士尸体上。“我还以为你会吃惊一下下呢,结果表情没什么变化,真无趣,看来你对你这些同门也没什么感情嘛。”又听那黑影自顾自地这么说着,听声音分明是个姑娘家,然后她踩着尸体走出树下阴影,明媚妍丽的面容,一身干练鲜明的打扮和死气沉沉的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接着她把肩上扛着的苗刀转了个圈立在地上,应着声音又一个人影坠了下来,不过这个影子没有直接掉在地上,而是被半吊在柏树上,看那个被吊着的影子身影纤细,估计是个女子。 然而苍焰还是毫无动静,仿佛是根本没注意到祁连韶提着间朝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