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异闻录

女子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已经完全扭曲了,她的面容停留在死前饱受折磨痛苦不堪满面泪痕的模样,除了泪和凝固的汗液,还有一些凝住了的污痕黏在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她圆瞪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气的光泽,恐惧却像疤痕一样留在她干枯的眼球上。

作家 免费阅读 分類 都市 | 60萬字 | 142章
第90章 祝君安好
    又是晚上,奉真从院子里抬头望着天上一轮残月心里冒出这么个想法,然后无奈地摇摇头笑笑。

    照着祁连韶给的地点,她拿着新鲜热乎的简易地图一路转悠,还提早到了上清宫圣灯亭附近,这地方其实不太好找,奉真也是边看地图边问人才一路摸索过去的,她看到圣灯亭的同时也看到了祁连韶翘着二郎腿抱着胳膊坐在凳子上,抬头似在远望山坳。奉真顿时心里一阵慌,仔细想想自己也没迟到,于是平复了一下心情抬步走上台阶,走向圣灯亭。

    “祁师兄。”奉真站在离祁连韶五步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从他侧面的黑峻峻的影子可以看出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然后才转过头来望着奉真。

    “来了。”他也低声应了,“走近点。”

    奉真走了几步站在他身边,背靠着柱子和祁连韶反方向站着。

    “你想和我谈什么?”再开口时祁连韶的声线仍旧冷硬,奉真深吸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问:“那天你掉进去后到底发生什么了?”

    短暂的沉默后,祁连韶才斟酌着说:“混沌的伤口合拢后,我估摸着你走的差不多远了,召了九道天雷劈了混沌。”

    “你……你召的?”奉真不由得转头瞪着祁连韶反问。

    “是啊。”祁连韶装作完全不懂奉真口气中的压抑一般淡淡地回道。

    “你还会神霄派的法术??”

    “嗯。”

    奉真本想问一句谁教你的,但直觉告诉他祁连韶这个样子肯定是半个字也不想多说的,于是放弃了。

    “可你……可你应该也被劈中了啊?”

    “是啊。”

    “你肉体凡胎……如何承受得住?”

    终于问到重点了,奉真扭头盯紧了祁连韶,后者默然许久,然后长叹一声说:“恕我不能相告。”

    “……”果然。

    奉真发现,问完这些问题后剩下的问题就有点儿难以启齿了。

    “还有问题吗?”正在她纠结的时候,祁连韶突然开口说,“宵禁时间快到了,抓紧时间。”

    “……”

    “没有了?你说完了,那就我说吧。”祁连韶坐直了背脊,奉真立刻竖起了耳朵听着。“从今往后,你就当做不认识我吧。”

    “……什么?”奉真愣了一下,又转回头瞪着祁连韶雕像般的侧影。

    “我在坠入混沌之腹前说的话全是真的,没有半句虚言。”祁连韶垂下头说,“你难道不恨我?”

    奉真咬着牙转回头,只消祁连韶这一句话,奉真就觉得胸中憋闷得厉害有点喘不匀气的错觉,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才觉得呼吸平稳了一点。

    “我……没法恨你啊。”奉真不由得攥紧了胳膊说,“你救了我两次,次次都是性命攸关之时。”

    “你小时候……我都说了,是你自救在先,否则我来了也没有用。”

    “不是这样。”奉真有点慌了,“如果不是你愿意教我我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

    “就是因为这样吗?”祁连韶扭头望着她,眸色明灭不定,“就因为我帮过你许多次,你才不想分开吗?”

    “……什么?不是……!我是因为……因为……”

    “看,你也说不上来。”祁连韶站起身来转而面对期期艾艾的奉真,目光有种无形的压迫,“事实就是这样,你只是在欺骗自己而已。不止是你,连我也是,被冲动影响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不能一错在再错下去。”

    “可是……”

    “你之前在寮房受的委屈你都忘了吗?不正是因为那样你才在南梦溪边和我说再不要想见么?后来你也看到了,太乙镇,汉中府,你已经死里逃生一次,还嫌不够多么?我没有那么多条命给你垫着,这已经不是你怕不怕死的问题,而是我们互相拖累,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奉真被说的无话可回,突然想起之前孙灵枫说过的,‘他是个孤独的人’,没想到跟祁连韶压根不熟的孙灵枫倒是一语中的,而自己却这时候才体会到。

    “更何况,这样受苦有什么意义么?我不能娶,你不想嫁,谁也不能保证日后脱离门派还俗,既然如此……我们没有未来,毫无希望,还有什么好期待?”

    奉真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被哽咽噎住,两行清泪在脸上刷出两条晶亮的痕迹,刚开始掉眼泪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祁连韶又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亭子的台阶,奉真听着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竟然生出一丝拔腿转身逃跑的念头,不过偏偏脚底又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能动。

    祁连韶往她跟前一站就挡住了大部分月光,奉真就觉得视野里一暗,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情况。

    “我……先告辞了。”祁连韶珍重地对着奉真行了个礼加重了语气,“你多保重。”

    奉真吸了吸鼻子,迟钝地点了点头,等她抬头的时候祁连韶早就走得没影了,一阵山风掠来奉真突然感到凉意入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抱着胳膊抖了一抖。

    回去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没准醒来心情就会平静很多,不平静还能怎样?他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以祁连韶为人之决绝当然是半分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祁连韶问得好啊,她还有什么好期待,就是因为心有期冀才会心存侥幸,才会患得患失,才会多愁善感,才会心痛如绞。

    其实祁连韶说的她何尝不能懂,她也不是完全没仔细想过这些问题,这一点又被祁连韶说中,她只是不愿意承认事实而已。

    道理我都懂,为何眼泪就是止不住呢?奉真一边想一边使劲抹眼泪,就在她不知不觉四处游逛的时候都离开圣灯亭很久了,掏出地图看了一看,原来这里已经是月城湖附近了,宵禁时间当然早就过了,奉真不知道这里的巡照会不会像终南山上那么严苛刻薄,但她就是无所谓,找着了又如何,找不着又如何,回去了就算躺在床上也只是以泪洗面,说不定比来这里第一个晚上更凄惨,她才不要那样辗转反侧饱受煎熬。

    这里还没人带她来过,她觉得自己若是不看地图已经迷路了,附近应该有个湖才对。

    再走个几里地,奉真果然看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听闻此湖乃是因山得名,源出高台山的清洗流注入山间谷地最后形成这样一个湖泊,相传蜀中八仙之手岷山真人曾在此地修炼,此地确是一风光醉人的好所在,湖边青峰环绕,湖水幽闭,月色下群山投映在水中恍如投映在山间明镜一般,水面山头都是云蒸霞披的梦幻光景,水面被微风吹皱时就仿佛银屑被荡开一般幽光溶溶。奉真抹了把脸,上面还是又黏又湿的,想不到这一路走来仍是泪水不断。

    她来到湖边,把地图收好跪着弯腰舀了一捧凉水往脸上糊了一把,顿时感到清凉不少,于是她一捧接一捧地往脸上拍水,仿佛脸上有三公斤重的污土要洗掉一样。

    直到奉真感觉到衣领都被打湿,水顺着淌到胸脯时才停手,然后她往后挪了几步一屁股坐下来,仍由水珠从脸上滑落,然后望着湖水发呆。

    这儿不像终南山,她一点儿归属感也没有,难过的时候也没什么可以真正静心的地方,湖边就还凑合,她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不像挪屁股,就乐意这么坐着。

    湖上一波一波地送来清风,带着沁凉的水汽吹干了她脸上的水渍,她已经不再流泪了,但是心头还是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闯不过气,她答应了明天要给傅羡君一个准确答复的,此事事关是否能够夺得桷玉骗过敖卿继续后续计划,后续计划又关系到她是否能如约拿到碎金,是否不至于被频频催婚早早出嫁作为人妇相夫教子。

    其实似乎,不止有这些意义而已。

    可她就是理不出头绪,她越想脑子越乱,还是提不起精神,理不清思路。

    时间在毫无意义的流逝,她身心俱疲,无处可去,只是抱着腿无神地望着湖面。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睁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身上多了点东西。柔软的,温和的胳膊,有一双臂膀将她揽入怀抱,奉真丰富感受到了细腻的发丝拂在她侧脸和脖子上,还有冰凉的吐息。

    总之感觉好舒服好安心,揪心痛苦的情绪荡然无存,奉真猛地清醒过来,刚才那股穆如清风的怀抱瞬间消失无踪,奉真回头四处看了一番也没看到什么,于是又将视线投到水面上,那上面似乎有一团金光灿灿的物体在漂浮,可是光线太暗,水面的影像不能像白天一样清晰,她什么也看不清。于是她往前蹭了蹭,两手撑在地上伸长了脖颈往水面看去。

    这到底是啥?奉真眯了眼往水面越靠越近,但是那一团荡开又聚拢的金色在水下就是看不清形状,奉真终于忍不住将手伸到水下摇了摇。

    哗啦一声水中突然溅起一大波水花,扑了奉真一脸,奉真下意识地把眼一闭连连后退,然后啪嗒一声摔倒在坚实的地面上。

    她记得湖边是沙石和草地啊,哪儿来这么硬的地面,奉真揉着屁股站了起来,然后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是什么地方?墙壁和地面一圈一圈地映着水波的光芒,地面贝壳一般晶莹剔透质地光滑。奉真转个身四处看了一圈,有种自己是身在水里的感觉,透明的天花板和四壁外摇曳着又长又宽的水草,生长着色泽严厉的珊瑚群簇,偶尔还有梭子般的鱼群飞快掠过。

    “奉真……”冷不丁耳边一声呼唤传来,奉真立刻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通道那头却空无一人,而那声音像是女人发出来的。

    “奉真……”那神秘的声音又在唤她了,奉真立刻拔腿朝着声音追去。

    她急切的脚步声在剔透的通道里发出空旷的回音,她已经不太关注周围的景色了,脑子里一心只追寻那个虚无缥缈却十分清晰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刻意引导她走向某个终点,神奇的是奉真没有丝毫疲累脚软的感觉,她在这个陌生又瑰丽的宫殿中奔波许久,一个人也没见到,却有一种预感,快要到了。

    前面是一扇玉做的巍峨大门,门上雕花缀金繁复华美,真是叫人看都看不过来。奉真径直走上前推开了折扇大门,门有点重,她要紧牙一点点施力才能缓缓推开一个供她出入绰绰有余的缝。

    她从那门缝中挤了进去,眼睛立刻就被无数光华璀璨的宝物闪瞎了。

    等到她渐渐适应了光线后定睛一看,这一间宏伟壮观的大厅里,从地板到天花板,堆积如山的全是各种各样令人咋舌的宝物,凡世的区区金银根本无法与之比拟,奉真甚至都无法叫出大部分宝物的称呼,她只能大致看一看,有些像是宝鼎,有些像是灯罩,有些像杯盏,更不要说数不清的宝珠珍奇。

    但是奉真对这些都没兴趣,她总觉得她要找的不是这样的东西。

    她放慢了步子在这个宝藏大厅里走着,视线四处逡巡,宝物堆之间有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四通八达,奉真只是靠直觉在寻找而已。

    她又听到有人叫她了,这次她准确无误地循着声音追了过去,终于冲到了大厅尽头。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目标。

    被置放于剑架之上,剑锋流金溢彩的一柄宝剑。奉真缓步走上前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朝圣一样小心翼翼,谨慎地端起这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将它凑近眼前仔细一看,发现靠近剑柄的剑上阴刻着庄重刻板的两个字: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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