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奉真眼前多了两张大脸。 好吧,其实他们并不大,只是凑得太近了。一男一女两个道士打扮的人眨巴着眼睛挤来挤去围观奉真。男的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模样斯文俊秀,书卷气很重,女的应该是比他小一些,生得脸庞尖俏大眼水灵,活脱脱一个人形狐狸。两人身上穿的皆是灰蓝色的短打,一看就知道是低阶弟子服饰,比起玉阳子那身有罩纱有暗纹腰上嵌玉的低调奢华的打扮起来美观度上确实是差了不少。 “看,看,小妹妹睁眼了!”女子伸手戳了戳奉真肉嘟嘟的脸,“好软啊!” “别乱碰,戳坏了怎么办,师父回来非抽死你不可!”男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凶巴巴唬道,奈何模样太书生气怎么也凶不起来。 “哎呀,这怎么能戳坏?你看你看她眼睛在看我们,哪里像不舒服的样子?”女子挤到跟前来,缕缕发丝掉落在奉真身上,挠得奉真直痒痒,接着就阿嚏一声打了个打喷嚏,口水喷了女子一脸。 “看吧我就说她可开心了。”女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痕迹笑道,“姐姐抱抱你好不好?” “你小心点儿!”男子像躲着炮弹一般站一边指着女子说。 女子白了他一眼,一脸败兴的样子说:“算了算了,出了事儿你又不帮我,我才不冒这险。”忽而眼睛一亮对师兄招手道:“师兄你来,我好像发现了了不得的事儿。” “什么啊?”连决不耐烦地凑过来。 “你说……”连锦指着奉真吞吞吐吐道,“这小妹妹,是不是……跟师父……越看越像?” “你也这么觉得?太好了,看来不是我眼花。”连决夸张地吐吐舌头说。 “而且这颗痣的位置和颜色也是一模一样,是不是?”连锦戳了戳奉真眉心说道,“如果说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吧?” “怎……怎么可能是师父的孩子呢??”连决使劲摇了摇头说,“我们全真门人都是要守清规戒律的,你这么说,其实不是说师父他犯了……” “淫戒。”连锦淡定地接话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咱们都知道外头多少姑娘眼馋师父模样玉树临风,翩翩君子,然而师父有过动摇吗?再美的姑娘站他面前也没见他多看一眼吧?”连决一边说一边努力回想,似乎想要证实自己的想法给自己点自信。 “话是这么说可是……” “行了,师妹,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会把师父害惨的,你若是为了师父好,就该守口如瓶!”连决突然严肃起来,瞬间大师兄的气势就出来了,连锦缩了缩身子,可怜兮兮地点点头道:“知道了……我自然是不会害师父的。” 话毕连决望向一脸无辜打量他俩的奉真,也忍不住叹口气。 * 化女池春有莺鸣枝头,夏有飞花胜雪,秋有落叶浮萍,冬有雪落池冰,掌门真人自掌教后最喜在此流连,或垂钓或参禅,总之这里已经成为教中圣地,一般弟子不得无故来此喧哗。 玉阳当然不是一般弟子,他是掌门的亲传徒弟之一。 住处见不到人后,玉阳子直接找到这儿来了,果然没错,大老远地就看见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悠闲地盘腿而坐,吊杆垂于水面一动不动。冬日水面上本该有坚冰,但以掌门功力,震碎轻而易举,如今水波荡漾的水面上寒气飘渺,因此池边落满白雪冰晶冻结的枝枝杈杈倒映在池面上看不太清。而今细雪仍在无声洒落,玉阳静悄悄地走到师父身后恭敬跪好,并不敢打扰。 如此过去了将近一盏茶功夫,老者才慢悠悠开口道:“徒儿,来替为师串饵。” “是。”玉阳挪到元洪子身边替他串起了鱼饵,待到师父再次垂钓入水后,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师父,徒儿有一事想要拜托师父。” “说。”掌门动也不动,眼皮也不曾抬,只懒洋洋的动了动唇道。 “徒儿昨夜在道观后门捡了个一岁大的女婴,有人将她丢弃在那里,徒儿见她无亲无故,委实可怜,有意收留,待她长大收作弟子,还请师父恩准。” “我教从未有过收容来历不明之人作弟子的先例,为师不能给你破这个禁忌。”元洪子仍未睁眼,只是缓缓摇摇头。 “徒儿认为……这孩子一定不是来历不明之人,徒儿将来会查明他父母家人出身何处,补全资料,不会让师父为难的。”玉阳子再次拱手垂首下去,不知何时,雪白的细雪已经零零星星坠在他的黑发黑衣上,格外显眼。 “那在此之前,你就不能收留。抱去山下找个有缘人托付了吧。”元洪子口吻还是未有丝毫松动,干瘦老迈的面庞自有种不可逾越的威严在其中。 “可……可师父,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保证托付出去后,这女娃能平安长大?若是将来出了差错……徒儿会心生愧疚的。”玉阳子一对有如墨笔精细描画的长眉皱了又皱,愁出了眉心一个川字,但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却不太敢直视元洪子,只心虚地垂下头去。 “该愧疚的也是这女娃的爹娘,既无力抚养何必生育?徒留个无辜的孩儿孤苦一人在世上受罪,你说,为师说的是也不是?”元洪子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花白的一把长须,眯起一双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审视着玉阳。 玉阳听完此话,早已大汗淋漓面色煞白,九数寒天也不能阻止他后背衣衫瞬间湿透。 “师父……说的极是,极是。”他用力点点头,忍住了没举起袖子擦汗,“可上天也有好生之德,徒儿竟然捡着了他,就不能放任不管。” “少跟为师说这些宽泛的大道理,你还嫩着。”元洪子冷笑一声,玉阳就跟着吞了口唾沫,大气不敢出,又听自家师父说道:“你到底是在何时何地收留这个婴孩的?” “徒儿确实是在道观后山门发现这孩子的,时间……大约是子丑时。” “哦?半夜三更的你去后山门作甚?”元洪子瞥了他一眼问道。 “徒儿……徒儿半夜失眠,便想……出来走走。” “如此正好,就瞧见了有人丢弃女婴?” “并不是……徒儿出门时那人已经走远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孩子。”玉阳子绣眉长睫上落雪几已成冰,他却心乱如麻实在无心打理,每每有细汗冒出就会迅速在他脸上结冰,他却不敢妄动。 “而你捡到了孩子,第一反应不是明日下山寻找原父母归还而是急切地想将孩子占为己有,你这脑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元洪子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问道,玉阳子眼珠子转了一转,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徒儿确实是心有不忍……” “够了!”元洪子猛地站了起来,吊杆就这么哐一下被扔在雪地上,玉阳子浑身一震,赶忙磕下头去。 “你口口声声说有事求着为师,却满口谎话欺瞒!你那点道行在为师面前装得了几时?你啊,不是个偷奸耍滑的料,在你肯说实话之前,也不必来求为师了,那女孩儿今日内必须遣送下山!” 说完元洪子愤愤然转身拂袖而去,玉阳子在雪地中跪行几部追赶不上,只得喊道:“师父!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徒儿这就如实说来!求师父开恩!” 说完他又再次磕头,在雪地中跪了许久,半身都已染白。元洪子转身望着自己的爱徒,仍旧是叹了口气,无奈道:“说罢,说罢。” “这孩子,确系徒儿亲生女儿……”到最后玉阳的声音虽然小的几乎听不见了,但还是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元洪子耳朵里。 “唉……”元洪子长叹一声,“作孽啊。” “徒儿既已犯戒,甘愿受罚,只是那孩子……那孩子还请师父垂怜于她,就算是留在您身边也好,千万不要赶她下山!”玉阳子说着又磕了个头,元洪子愁眉不展地瞅了他片刻,十分无奈地走到他身边扶了他说道:“你就如此确定那是你的血脉?” “……孩子是她的母亲亲自送来,附有亲笔书信一封,徒儿自然不会认错,而且……这孩子确实……长得神似于我……”玉阳子悄悄吞了口唾沫,感觉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堪过,当然还有个事实他没有说,那就是孩子的母亲还附带送了他一小截金色的秀发。 “你啊……为师早知你命中逃不过情劫,却没想到事情无法干脆了结。罢了罢了,你俗家家底殷实,把孩子送回你扬州老家还能给她个大小姐的命,这些过往,你就忘了吧……” “不能送回家!”玉阳子拳头紧了一紧,摇了摇头说,“这孩子没有母亲在身边,在旁人眼中甚至不如一个媵出的孩子,必定在家中饱受欺凌,还不若隐藏了身世,留在山上做个道姑了却余生,清苦是清苦些,总比被人不齿来得强些……再说,师父你应该清楚我家里人都是什么样的吧,那深宅大院对她而言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元洪子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温和道:“为人父母,可以体谅,但你把这么个孩子留在门派中,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你难逃责罚不说,我作为你师父,你整个师门都难辞其咎,你没想过吗?” “师父说的是。”玉阳子直起腰了,定定地看着元洪子,表情是生无可恋的凄怆,清亮的眼里却有坚定不移的光芒烁烁,“即是徒儿犯错在先,请师父将徒儿逐出山门,秉公行事吧,大不了徒儿还有回家一路可退,没有母亲,至少有父亲在身边,也可让孩子少吃些苦头……” “徒儿,那女子到底何许人也,就算是你恢复了焦家三少爷的身份也纳她不得?失去母亲对孩童来说也是十分痛苦的事啊。”元洪子又忍不住仰起头叹了口气,面上的皱纹似乎越发多了。 雪下得越发大了,北风呼啸着刮过枝头水面,这一会儿的功夫,冰渣又重新聚集起来成为冰块冰柱,池面上是一片飞雪朦胧,连元洪子也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然而玉阳子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直到元洪子都快挨不住打算开口了,才听他操着干涩的嗓音应道: “师父,她……那女子她……她实在不能以常人之法相待,纳不了……” “……纳不了是什么意思?你倒是说,那女子到底何许人?老实说来!”元洪子猛地站起厉声说道,拂尘甩得飞起。他垂下来的长眉上也都结上了冰,玉阳子深深垂下头咽了口唾沫,道: “师父,求您别逼徒儿了,徒儿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都当爹了还不知道孩子他娘是什么人??”元洪子压低声音弯下腰怒道,“你怎的这般荒唐?” “师父,徒儿那时确实行事荒唐,但那女子的身份实在不是我想知道就能知道的,师父您也算百年难遇的神算子了,徒儿如何敢欺瞒于你!曾经徒儿也想通过卜算之术探探她的底,但是……她……没有生辰八字……” “怎么可能会有人连生辰八字都没有?除非她不是人!” “也许……真的不是人……”玉阳子苦涩的声音被吞没在呼号的朔风中。 * 忽而大雪纷纷,簌簌而下,鹅毛漫天飞舞,朔风绕过山涧悬崖越发凶猛,呼啸之声犹如猛兽怒号,连锦和连决给小奉真胡乱裹了几件棉衣后,连锦心不在焉地踱步到门口,一边走一边嘀咕:“师父怎么还不回来……” 然而她刚站到门口,敏锐的眼睛就捕捉到了远处老松树下有个不能再熟悉的颀长身影靠近,黑色的道袍在大雪中尤其显眼。连锦喊了声“师父!”,稚嫩的脸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接着顺手提了纸伞跑了出去。 玉阳子远远就看见自家女徒弟打着伞跑了过来,皱个眉的功夫人就跑到跟前,她笑起来犹如雪地里春花乍放,还努力把伞举高过他头顶,踮着脚问候:“师父您回来啦,都是徒儿不好,没早把伞送去。” “这怎么能赖你,你老实在家看好奉真就行了。”玉阳心不在焉地接过伞说,“再说我淋淋雪也没什么,倒是你下次别穿得这样单薄便顶着风雪跑出来,担心身子。” “知道了师父。”连锦甜甜地应道,挨着师父躲进伞下朝着住处门口走去。 连决那边听着连锦准确预报师父大人驾到,赶紧把奉真又包了包塞进被子里,这才站到门口规规矩矩等着师父回来,一边等还一边心虚地看看床上,生怕好动的奉真自己爬下床摔了。 “师父,您回来了,奉真刚吃饱睡下了。”连决搓着手殷勤道,顺手接过了玉阳子手中的伞。和连锦一道双手齐上给师父拍掉身上厚厚的落雪。 “是吗,我走后她一切都好吧?”玉阳子严厉地审视了两个徒弟一圈,然后抬步走进室内。 “好好好,小妹妹可能闹腾了,在床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也不知说什么,反正很开心就对了!”连锦一边替玉阳子拍去身上落雪一边急切说道。 没等徒弟给他拍干净身上雪渣,玉阳子就急匆匆进到内室,正瞧见奉真从被窝里费力地爬出来,冲着玉阳子伸出小手啊哒啊哒地叫唤。 “奉真~”玉阳子转眼变了脸色,一副慈爱宠溺的神色将奉真抱到怀里,看的两个徒弟是你看我我瞪你,却也不敢说什么。 “师父,您是去找了掌门吗?”连决小心问道、 “嗯。”玉阳子头也不回。 “结果如何?”连锦探着头问。 “从此以后,奉真就是你们师妹了。”玉阳子抱着奉真转过头来,神情十分严肃地说道,“我与掌门商量后,认为她需得找个善心的女师父养大,目前初步决定就是我师兄范阳子的女徒弟连笙吧,她性情温和又刚失幼女,想来应该不会拒绝。待到奉真长到足可授业入门那一年再接回来由我亲自教导。” “掌门……同意了?”连决目瞪口呆。 “怎么?你认为掌门不该同意?”玉阳子长眉一挑,怒瞪连决,连决吓得连连摇头:“不不,徒儿不是这个意思,之前见师父愁眉不展的以为此事会十分艰难,没想到这样容易就办成了,徒儿是替师父高兴。” “是啊,徒儿们是替师父高兴,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妹妹孤苦无依这般可怜,能得连笙师姐照顾真是太好了,师父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大善人呢。”连锦赶忙跟着说。 突然小奉真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拿小拳头使劲儿捶玉阳子那张俊脸,吓得周围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怎么了怎么了?饿了吗?冷了吧?莫哭莫哭师父给你盖上啊。”玉阳子手忙脚乱地把杨希往被子里塞,然而杨希只是越哭越大声,一发不可收拾,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玉阳子跟包粽子似得把奉真包起来了,却包不住她的哭声,急的他满头大汗,一边哄一边大喊徒儿们快去买吃的来!越多越好! 然而那天他们终究还是没能哄住嚎啕大哭的奉真,玉阳子看的揪心,总觉得这孩子是因为知道了马上就要被逼离开生父身边才如此哭闹,可他偏又实在无可奈何,除了遵从上面的安排并无更好的办法,毕竟他也晓得掌门嘴上严厉,其实打心里还是想看在他的面子上保全他们父女二人的。 申请好出行事宜后,过了三日,玉阳子就打包好一切行囊用度,告别门派,下山去了。他给徒弟们的说法是身体力行下山去找到小奉真的家人,查明身世,然而真相如何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只是想找到那个将孩子放下,只留下一封信一缕秀发连影子也没能看见的孩子的母亲。 他一向是坚信着他们一定还有再见之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