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真嘴角抽了抽阴着个脸说,“傅羡君应该去死一死。“ “我听师兄说这几个昏厥的道友根本无法医治,他所知的唯一能造成这种伤害的是一种叫蜂蚀蛊的南疆奇毒,而且效果如何他也只是听苗人所言,并未亲眼所见,但那几位倒下的道友症状和他听闻的一模一样。” “真的没办法解毒?” “当时我师兄听说的是无药可解,但他又说决意一试,本已打算寻了机会下山去的。” 奉真顿时哑然,她真没想到为了偷个东西竟能一口气废了十五个人的后半生,傅羡君可是个大夫啊。 “徒儿,当时到底什么情况,你一五一十说来。”玉阳子抓住了奉真的胳膊催促道,于是奉真把当时所见所闻尽她所能复述了一遍,包括刚才出去送傅羡君的时候他亲口承认的事实也说了出来,当然他以私人角度和奉真进行的对话奉真半个字也没说,她相信师父也不想听。 “看来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玉阳子眯着眼摸着下巴思忖道,“但又不能动静太大……你说得对,现在重阳宫里人手紧缺,受伤的道友们肯定不希望傅羡君发生什么意外。” “我们只需要一点点时间,让他说出实话,又没要真的杀了他。”奉真一边说一边流下了心虚的汗水。 “那就需要一个陷进,请君入瓮。”玉阳子支起了双腿拿手看似随意地撑在上边,神情越发凝重,“比如这样如何?我口称伤口恶化,需要帮忙,再把傅羡君请过来?可是你对自己的身手有几成把握,为师暂时只有一条手用,你得把他制服啊。” “我会想个办法,到时候我们在……” 奉真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奉真赶忙跳起来去开门,开门后则是巡寮们铁青的面孔。 “我们还以为你逃跑了呢。”带头的巡寮冷冷地说,“原来是躲在你师父这儿。”口气里十分明显的轻蔑嘲讽,奉真只当没听出。 “奉真,什么事?”玉阳子在屋里喊道。 “师父,寮房的人来带我回去了,我先走一步!”奉真搓着双手走进屋里强作镇定道,玉阳子的眉头怂了一怂,然后转过头叹了口气。 “去吧,为师会……帮你想想办法。” “嗯,弟子告退。”奉真想不到别的更妥帖的话用来告别,匆匆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一共有两名巡寮来带她走,奉真一路上垂头不语,她能感觉到两个巡寮的视线不断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走出建福宫没多久终于有个巡寮开口说:“你果真整晚都在玉阳真人那儿?” “是啊。”奉真小声道。 “你为何披头散发?”另一个巡寮问。 奉真想到自己头发已经全干了,他们看不出自己洗了个澡也是正常。 但是好像在这俩疑神疑鬼的人跟前直接说实话也不太妥,奉真犹犹豫豫着纠结该怎么说最好,然而那巡寮突然冷笑了一声,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说话。 然而嘴上那讽刺的角度实在太刺眼,奉真瞥一眼就烦心不已,又不敢多话,只好一言不发十分配合得被带去寮房。 再次坐在小黑屋地上时,奉真心里反而有种和绝望分不清的平静,半夜他发现自己发高烧了,但她知道就算她试图叫人也不会有人理她,于是她只能扒了扒稻草凑合凑合躺在上面努力想要睡着,这时候睡眠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药剂了。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虽然没有睡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两个时辰,可能四五个时辰,奉真微微睁开了眼又沉重地闭上。 好舒服。 有人在摸她的头,一下一下,特别温柔,奉真把脑袋往枕头上又蹭了蹭,舒服得直哼哼。然后那只轻柔的手又移到了她的耳朵上,沿着耳廓轻轻摩挲。 会是谁呢?奉真重新睁开了眼睛暗暗想着,司?吗?不不不司?不可能在监牢里。 那别人?有别人吗?其他同铺的姑娘会有这觉悟来照顾病号吗? 说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头痛好多了,发烧的感觉也不那么明显了。 奉真突然想到了某个人,很久远很久远的某个人,一个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也许是梦?总之你还在等什么??奉真猛地翻过身去,看到了某个黑影。 以及从兜帽下飘出的几率绮丽的灿金色发丝。 奉真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从稻草上弹起来,那女人就像脚底悬空一般滑向门口,然后停在那里,微微回头看着奉真。 奉真确信她看到她嫣红的唇角勾了起来,她在微笑! 什么头痛什么发烧什么病痛伤口仿佛统统不见了,奉真只觉得全身充满能量,能够一口气蹦五尺!于是她立马爬起来朝着那女子走去,就在她下床的时候,大门嘎吱一声打开,那女子身形一晃就闪了出去。 奉真正要开口就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神经兮兮地凑到门边,轻轻一推发现门居然是虚掩的!讶异之余奉真小心翼翼推开大门,发现门口空空荡荡完全看不到人,于是奉真壮了胆子拨拉了一下乱入稻草的头发跑了出去,室外迎面而来的凉风让她浑身一颤,然后跑出院子。 那女人飘忽的衣角在院子门口一闪而过,奉真提了提鞋就跑了出去。 那女人在她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奉真正要直接追过去,眼角一瞥发现斜对角有两个巡寮走了过来,奉真从没觉得寮房是如此多余的机构,于是她提气一纵上了屋顶,迎着月亮的方向追了过去。 出观的过程那叫一个凶险,奉真登房顶绕柱子爬大树伏草丛还得盯紧了那女人的背影同时又不被发现进行跟踪,等到奉真远离了宫观走上了山野小路时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同时也跟丢了那女人。不过这附近只有这一条山道,那女人会突然兴致起了飘到悬崖上挂着吗?既然都跑到这里了,奉真可不打算打道回府,而且她现在不知为何精力充沛腿脚十分灵便而且一点儿也不困,夜里山间空气十分清亮沁人,奉真一边快走一边大口呼气,就算找不到那女人,她也确实该出来一个人静静。 走着走着,奉真突然想到几句诗: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终南山的月夜,怎么看也看不够。 等下我是出来找人的吧?奉真使劲摇摇头,踩着着满阶月光她竟然都快醉了,就在此时她眼角瞥见一抹金色,立刻抬步追了上去。 “等等!”她边跑边喊,那女人的脚步看起来明明如此平缓但速度却这么快,简直匪夷所思,一个拐角的功夫人又不见了,奉真停下来喘了口气,耳边隐隐听见流水声。 平了那口气后,她继续往前小跑,果真看见稀疏树丛掩映后有潺潺小溪奔流而过,吸吸鼻子还能闻到清新的花果香气,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那女人会在这儿徘徊吗?奉真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走向南梦溪溪边,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到与呼吸打成了一个节拍声声入耳,眼前一片洒满月光的开阔地,草野上一道银亮的长带叮咚而过,清溪正泻雪,琼枝又点翠,溪边树丛婆娑摇动飒飒作响,奉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来到溪边拘了一把清水擦了把脸,这水竟如此清爽喜人,奉真洗了一把还不够忍不住多抹了几把,这才甩了手站起来。 然后她就呆了。 隔着一条溪的斜对岸恍惚站着个十分眼熟的影子,身量修长高大挺拔,头上道冠流苏的剪影清晰可辩。 奉真想喊可是喊不出来,她怎么知道这是谁,她怎么确定这就一定是他? 直觉,就是这么说不清楚却又十分笃定。 忽而云破月来满地银霜,那人面容衣冠甚至脸上污渍衣衫褴褛都清晰无比地映入她眼中,她突然觉得眼眶一热,左右看看,就跳起来捡着几个露出溪面的势头涉水而过奔向对岸。 在这种晦暗不明的夜月石面湿滑的溪里这么干明显作死,跑到一半奉真好死不死低头一看发现脚下有块黑乎乎的东西猛地窜了出去,吓得她脚底一滑哎哟一声直接摔在水里,好在溪水不深她还不至于溺水,扑腾几下冒出头来就扒住了石头,心底一寻思,这次意外大概可以称作娃娃鱼的复仇,再抬头一看,一只手已经伸到自己跟前。 “来。”那人声线不寻常的温柔,奉真愣了一愣,伸手拽住对方胳膊,以对方的力气,拎自己就像拎小猫,轻而易举提溜上石头,溪面乱石零散奉真全身石头,脚踩上了石头脚底依然湿滑,奉真又“嗷”一声踩滑了,然后被两只有力的胳膊稳妥扶住,她摔进了别人的臂弯里。 那瞬间就像脸栽进了热油锅,奉真失神了一般呆愣愣地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容颜,总觉得这张脸变了一些,非要说出来的话,只能说,祁连韶原本五官姿容就无可挑剔,而现在这升级为了一种非人的美貌,有种似曾相识的不真实感。奉真看得呆了,良久才抖了抖嘴唇嗫嚅道:“我的天……” “有点不一样了?“祁连韶莞尔一笑,低头看了看说,”先上岸再说吧。“奉真正想点头嗯一声,突然身体腾空被横抱起来,下半身湿淋淋的水哗啦啦淋了一地。她差点儿惊叫出声,然而一对上祁连韶低头看着她的眉眼她瞬间没了脾气,只来得及赶紧低下头掩一掩赤红的面孔。 祁连韶一步就跨完了奉真刚才几步跳过来的距离,走到岸上后他动作轻缓又谨慎地把奉真放到地上,然后退开两步,有点尴尬地拢了拢外套说:“我来生火,干一干再回去吧。” 奉真本来有冲动喊一声:“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回去!”但是怎么着也说不出口,总觉得直接这样说有点残忍,不管是对谁…… 在比较干燥的地上找了个相对软的地方坐了下来,奉真拿手拎起自己湿淋淋的衣服内心甚是凄凉,方才走得一身汗现在落得一身水不生病才怪,可惜刚刚神速好起来的身体啊…… 祁连韶折了一堆干柴回来,往奉真跟前堆好,喝了声“着!”就生起了熊熊篝火,奉真欣喜地问道:“师兄,你的武功……恢复了?” “嗯。”祁连韶干脆承认,不过看样子是不想多说什么。 “你身体都大好了?” “嗯。”祁连韶说着走到溪边,半蹲下来舀水洗脸,奉真瞧着他身上道袍多处破损,一看就是各种利器划出来的,不由得心又揪紧了。不过令他吃惊的是祁连韶洗干净了脸又转回篝火边坐下了,奉真看他刚才态度十分冷淡,以为他要把自己扔这儿就走了呢。 就着火光一照,奉真终于看出祁连韶哪里不一样了,被溪水清洗干净后祁连韶那张脸终于完全在奉真面前展现出来,长眉好似墨画刀裁,肌肤白嫩得几乎能看见纤细的血管,唇瓣透着种诱人的嫣红,奉真知道这样形容不太合适但她还是想说,她就觉得这个词儿合适——尤物,没错。之前好歹旁人能看出他会晒黑,会受风吹雨打,而且黑眼圈很重,不过现在虽然容颜焕然一新,但他眉梢眼角依然透着股桀骜倔强,分明还是曾经风骨。这是那模样神似与他的妖怪再雕琢千年也学不来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