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时,碎金剑仿佛突然活了一样轻轻震动起来,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剑鸣之声传入她耳鼓,震撼她的心弦。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把剑她不是第一次见,任何陌生或排斥的情感都没有。她拿起剑端在眼前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对,就是这种感觉,奉真看到这把剑的第一眼就打心眼里认为这是属于她的东西。 并不是她一个人在双手持剑,在她手上覆盖着另一双手,一双白皙细腻的柔荑,纤葱般的手指看似柔弱无骨却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扶持着奉真把剑举到跟前,双眼就此死死盯在剑身上无法移开了。 几缕砂金色的秀发拂过眼角,奉真无法转身,无法出声,只是遵从那个人的意志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碎金剑上,心无旁骛,再无其他。 清晨耀目的阳光直接打在她脸上,薄薄的眼皮根本不能完全阻隔,奉真就这么被晒醒过来,一咕噜爬起来傻愣愣地看着湖面。 如今已是天光大亮阳光明媚,秋季的高空云淡风轻通透澄明,奉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突然心底就涌上一股无法言喻的失落感。 就像是曾经被她进我掌心的珍宝一觉醒来泡影般消失不见,事实告诉她那只是个梦。 不过确实只是个梦啊。 一个比她做过的任何梦都清晰的幻境,她现在都能无比精准地回忆起梦中一切细节。那水底碧波荡漾的龙宫,宝库中堆积如山的珍奇异宝,那个金发婆娑的影子,还有那把……宛如黄金铸就的碎金宝剑。 为什么……就这样没了呢?奉真再次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懊悔愤慨失落等等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沸腾融汇成一股叫她再也按捺不住的强烈冲动。 她一蹦而起转身就朝着来路跑去。 准确的说不是来路,奉真看了地图的,那个产出桷玉的山洞在青城山支脉青峰山上,这又是好长一段路,不爬个半天山路是不可能到的。但是奉真压根不在乎,她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不过魔怔点也没什么不好,她要干的本来就是特别艰难不疯狂不能为之的事儿,再说时间已经浪费了四天,她不想再拖延下去了。既然决定立刻行动,一点山路废点时间体力那都不是事儿。 * 奉真跟他说第二天就给他一个明确答复,然而他的苦奉真怎么会知道,现在敖卿像条八爪章鱼一样全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黏在他身上,傅羡君自己的住处他倒没怎么多呆,时间全花在敖卿那里了。好在后山人迹罕至环境清幽,倒是为他俩创造了绝好的独处机会。但是傅羡君压根不想要这种机会,这几天他一边在面上笑一边在心里哭,到底为什么敖卿会突然出现从此和他天天绑定在一块,这种情况下他见奉真一面都难上加难,昨天机会已经浪费了,他现在特别绝望,他总觉得自己的计划现在基本瘫痪了。 也不能全怪奉真,他望着摇曳的烛火想着,一定有人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想到这一点他就全身起鸡皮疙瘩,要知道现在敖卿正趴在他胸口上睡得香甜呢,这种事若是都被窥探到了他真的有打人的冲动。 真够烦的,他双手枕在脑后皱着眉心想,又不能乱动,又一心记挂奉真那边怎么样了,他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再这样下去他可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对敖卿发脾气,那时候就真结束了。 某处传来了一声轻响,傅羡君立马全身僵硬起来,若是旁人大概以为只是老鼠之类,但是他现在敏感得不比平常,立刻伸手摸到了旁边靠着床榻放着的刀。 悉悉索索特别细碎的脚步声,他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但确确实实是有个不明身份的人往他这边来了,他撑着床榻把上半身支起来一点,胸前的敖卿哼哼唧唧地动了动,又拿脸在他的腹肌上蹭了蹭没动弹了。他悄无声息地将刀拔出鞘后再挑起被褥将刀藏于其下,冷冰冰的刀身贴着皮肉不由得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然后他闭了眼抱了敖卿装作还在沉睡的样子,静待那不速之客靠近。 脚步,呼吸声,这些都逃不过他敏锐的耳朵,那人越来越近了,近到就在床边了。他握着刀的手心里沁出了薄薄一层汗,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动手。 然后有个细细的手指头抽了戳他的胳膊,就那么轻轻的一戳,他立刻放松下来。 如果是杀手刺客之类的,可不会干这种事吧? 于是他睁开眼扭过头一看,某人在床沿边露出半个脑袋,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奉真?”他压低声音唤道。 奉真没有大动作,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指勾了勾,然后用手撑着地面转身小心翼翼地离开,看着她半蹲着前进的动作傅羡君真想笑。 傅羡君抚了抚敖卿柔韧丰茂的红发,看她完全没反应,于是小心抽身出来,这可不容易,早知道奉真会干这种事他就不用这么纠结的姿势了,好在敖卿之前太累了睡得很死,等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身体挪出来后已经憋出一头汗,松了口气后他把地上衣物挑几件拣出来披了然后放轻脚步走出屋子。 果然奉真坐在门前台阶上等他,和他比起来奉真一身行头可以说穿得齐齐整整,听到脚步声后奉真回头一看,立马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说:“你不能把衣服穿好么?” “又不是没穿裤子,你有什么好在意的。”傅羡君唇角勾起一个轻浮的笑摊了摊手,“再说除了我你还能看谁?不如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奉真转回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很奇怪,敖卿那样的人真的没动过念头把你打死吗?” “对不同的姑娘有不同的策略,这你就不懂了。”傅羡君随意一撩衣襟坐在奉真身边,奉真忍不住瞥了一眼他袒露出来的胸腹,暗暗在心里承认看起来确实手感很好的样子,但是又想起来不久之前这么结实漂亮的腹肌曾经被她驱使老鼠打个洞她就忍不住想笑。 “栖霞洞固定守卫十六个,移动岗哨二十个。”奉真脸上神色一敛语速飞快地说道,“换班的时间分别是丑时,辰时,未时,戌时,固定岗哨比这早一刻钟。” “……你……”傅羡君眨眨眼皱眉盯着奉真,“你莫不是……去蹲了一天的点?” “算是吧。”奉真满不在乎地答道,“不这样怎么办事?现在问题是这防守密度和侍剑阁也差不多了,我愁。” “……话说之前你到底怎么了?事情都解决了?难怪今天邓怀玉一天都找不着你。” “……啊?关邓怀玉什么事?” “你居然不知道,别人都传的沸沸扬扬,说是人跟你求婚被拒绝了。” “……”奉真表情僵硬了很久,然后抽了抽嘴角说,“完全没有的事,求婚什么的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我只是把人送的东西换回去而已,而且那时候连邓道长本人都没见着,托别人代办的。” “他送你什么了?” “一块刻着风铃草的玉。”奉真斟酌着说,“应该已经缓到他手上了吧。” “风铃草?”傅羡君夸张地怂怂眉,“你确定是风铃草?” “应该是吧……怎么了?” “你还真是……风铃草就是示爱的意象啊,人家送这玩意给你十有八九想娶你回去做媳妇儿啦。” “……”奉真垂下头陷入沉默,这一点她倒不是很吃惊,她不是傻子,之前邓怀玉那种挡都挡不住的热情本来就不太正常,再加上孙灵枫那么一说她心里已知晓大概,只是她以为事情还到逼着她去当面拒绝的地步。 “看来你这几天是为这事儿烦恼?”傅羡君凑近了一些问道,表情十足揶揄,奉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是,完全不是,话说我刚才讲了那么多你有想法没?我要来找你一次多么不容易啊,快想快想。” “应该说咱俩见面就是不容易。”傅羡君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据你这么说那要去偷桷玉就不是一般的困难,而且说句实在话,正一里头武林高手要比全真多,更别说看守宝藏的守卫了,恐怕……一般的办法行不通。” “也就是说卡时间卡视角这种办法不可能行得通了?”奉真叹了口气,“可是除了这样……找破绽突入,还能怎样?” “常规的办法风险太大而且成功可能不大,你想想你们自己的侍剑阁就知道了。”傅羡君自嘲地勾勾嘴角,“我上次可是精确算计好了时间准备好了各种材料将近花了六天时间,结果呢,一个不小心碰到你就全毁了。” 要是在别的时候奉真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然而现在她笑不出来,这事儿摊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愁。 “傅大夫,事到如今,我能多加个条件吗?” “条件?什么条件?” “若是事成的话。” “……好吧,你还想加什么条件?” “若是我成功了,请你为那重阳宫里十几名被你弄瘫痪的剑侍治疗奇毒,让他们恢复健康。” “好说。”出乎意料的是傅羡君慷慨答应了,“我这个人的习惯,是毒药和解药必然一齐入手,否则宁可不要,只是这么做会引火烧身,没事儿,容我日后好好想想。” 奉真可感动不起来,她打心眼地觉得这是本来就是傅羡君该做的事,若是奉真不提他也不会在意吧。 “咳咳,回到问题。”奉真清了清嗓子说,“照你的意思,偷偷潜入是绝对不行的了?” 傅羡君捏着下巴摇摇头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一次得手,潜入真的不太可行。” “那难道直接闯?” “那地方地形环境如何?” “一个嵌在岩壁上的山洞,入口修成庙门的样子,门口有栈道。” “……这根本就是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处,比侍剑阁更让人头疼。” “而且……再如何潜入,怕是也不能避免伤人性命。” “你有这觉悟就好。” “什么鬼?” “我只是说你要做好准备和正一一门彻底撕破脸,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这代价……却是有点大。奉真捧着头满面愁容地想。现在是安全潜入完美脱身不太可能,直接闯入就要大开杀戒而且能不能进得去洞口还是个大问题,真是烦人啊。 “你……能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安排一次?”奉真试探着问。 “若是照搬之前的法子,则需要一个将半个观的道士都拖住的事件,比如你们的大校,潜入者还需要顶尖杀手的素质,否则就像我一样得先准备毒药,然而现在就算真的要配毒药我也没地儿弄材料去,并且条件一还是无法满足。” 奉真使劲揉了揉脸长叹一声,咕哝了一句:“那就制造点什么混乱引起人的注意吧……我就是豁出命了也可以去试试潜入栖霞洞。” “你说的?” “啊?” “你说的只要满足条件一你就豁出命潜入栖霞洞?” “……嗯……是啊……但是条件一……” “我想到办法了。” “……真假这么快??” “既然你已经准好准备和正一派撕破脸了,那我也得端出点诚意才是。”傅羡君朝她狡黠地眨眨眼说,“我去放个火不就好了。” “……你认真的吗?” “哎,我们边走边说吧。”傅羡君说着站了起来,总算开始打算整理衣着。他一边拉拢衣襟一边抬腿走下台阶,奉真只好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 “感谢你把我从那屋子里带出来。”傅羡君苦笑着又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讨厌敖卿还是喜欢敖卿?” “当然是讨厌。”傅羡君答的斩钉截铁。 “……”奉真顿时无奈,无话可答,最后只是叹息着说了一句:“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说起来……”傅羡君扣好了衣扣望着天幕若有所思地说,“你怎么就直接找到敖卿的住处来了呢,莫非其实你是来找敖卿的?” “并不,我打听过了,要避开敖卿只有等晚上人都睡了之后,你们白天天天腻在一块一条缝都没有,一开始我是没想到你晚上也在敖卿那儿过夜,后来是没想到正好撞上你们……” “哎,没事儿没事儿,无意为之嘛。”傅羡君爽朗地笑了起来,“总之我也不打算这样继续耗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一个清冷高傲的声音冷不丁从他俩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