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奉真愣了一下,“你见过他?那里?什么时候?” “就是想不起来所以不能确定。”祁连韶皱了皱绣长的眉毛愁道,“但是这孩子……” 话到一半他猛地转过脸去让警惕的视线扫遍整个营地,月光静谧清冷地铺在草地上,并没有任何异动。 祁连韶的视线在背对着他们睡得正香的单溪身上停留了片刻,收回了视线,满面于思。 “也许你……太过紧张了。”奉真将手搭在他肩上轻声说,“我来守夜,你去睡吧。” “我睡不着。”祁连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呢?” “……有点儿困。”奉真适时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说,“我去睡了,你可别着凉了。” “放心,去睡吧。” 奉真打着哈欠站起身来,裹了裹薄被走向刚才自己窝着的地方重新躺下,枕着硬邦邦的树根再次陷入沉睡。 * 单溪是个手脚特勤快的孩子,他有一种特殊的智慧,一种所有的下人和侍者都该学学的小智慧,他们所有杂七杂八的活儿都被单溪包下了,他腿脚轻快手脚麻利,有他在另外三个人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干脆就在一边看着。傅羡君曾说过就算光作为一个下人来说他也应该非常值钱,但是有另外一条路子可以让他更加值钱而且不用受苦受累。 奉真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她唯一略有疑惑的就是这样的孩子为什么皮肤比深闺大小姐还要细腻白皙,伤疤和尘土都掩不住的如同珠宝般的光华,足以令大多数人垂涎。 只要他们中任何人开口说想要做什么或想要什么东西单溪就会第一时间跑去拿到或者完成,有时候说话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就已经搞定了,几次下来连傅羡君都啧啧称奇,甚至有些舍不得他——他本来已经订好了如何安置这孩子的计划了。 “我认识霓霞山庄的女主人,像你这样漂亮的孩子她一定喜欢。”傅羡君摸摸单溪的头说,“更何况你这样勤快聪明,而富有的她从来不缺养人的开支。” 奉真总觉得他这话说的哪里怪怪的,不过总之能提供给这孩子一个好的去处自然是最好的。 对于傅羡君来说单溪的存在有个好处就是奉真终于不会只和祁连韶说话了,一开始是一会儿和师兄说话一会儿和单溪说话,后来单溪和他们都混熟了(除了祁连韶)变成他们三人互相攀谈,路上有说有笑也觉时间过得飞快,只有祁连韶越来越沉默。一开始奉真还想把他带进谈话的节奏里来,然而祁连韶的态度只是一次比一次冷硬,最后几乎就是一整天都不说话,奉真只好放弃了。 “也许那个祁大哥就是不合群的人吧,”单溪一边吃糖糕一边悄悄对奉真说,“他看起来就不爱说话哎。” 对,他还特讨厌你。这句话奉真当然说不出来,她只能笑笑敷衍过他,这几天过的也还算惬意,没出什么幺蛾子。古人就说蜀道难,他们几个这次从山西地界入蜀,走的官道周围的群山都越加陡峭巍峨,经过了六天跋涉,他们已到达汉中地界。 奉真是第一次在没有师门陪同的情况下出远门,心情激动自是不需言表。自进城一来她那一双大眼睛就睁得铜铃一般,视线从地上游走到天上还经过四个方向逡巡一圈,祁连韶注意她好久了,于是进城后没多久,他就靠近奉真凑在耳边低声说:“一会儿我带你四处走走?” “你对这里很熟吗?”奉真顿时喜上眉梢,笑的合不拢嘴。 “来过好几次,在认识程度上,也算半个当地人了吧。” “太好了!带我去吧!”奉真看上去像是随时会跳起来只是在压抑这种冲动而已。 “等我们定下下榻处以后。”祁连韶微微一笑,奉真胸腔里立刻又想起了扑通扑通的跃动声,他只是笑了一笑而已,奉真心想,我果然对他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 奉真动作飞快地在当地一家客栈定下房间收拾好行囊后兴冲冲地跑去找祁连韶,后者行李本来不多,等奉真去的时候他的收拾工作正在扫尾,于是奉真耐心地等在门口,然而在祁连韶出来之前,另一个人先找到了她。 单溪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奉真,他如今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头脸都收拾清爽了,走在路上惹得路人频频回头交口称赞,比起之前脏兮兮的样子更是艳丽逼人,虽然用这个词形容他奉真老觉得不太合适,可她也想不出更合适的修饰了。 “听说祁大哥要带你去玩儿?”他拽了拽奉真的袖子说,“可以带我去吗?” “这……”奉真顿时为难起来,“我觉得……” “不行。”祁连韶一步跨出门槛斩钉截铁地说,“我只带师妹一个人。” “好吧……”单溪瑟缩着退了半步,“是我不好,不该打扰你们的,你们好好去玩儿吧。”说完他转身匆匆走了。 “他什么意思?”祁连韶眯着眼死死盯着单溪单薄的背影低声问,“打扰?” 奉真顿时明白过来祁连韶的意思,赶忙拍拍他的肩安抚道:“咱们也很谨慎了,他就是个孩子,怕也是被你拒绝一时口不择言吧。” “希望如此。”说完祁连韶回头望着奉真,神色又归于平静温和,“走吧,时间还很多,能带你去的地方也很多。” “走吧!”奉真觉得自己仿佛随时都要飞起来,祁连韶带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客栈,她忍不住走路都带蹦,带路的人腿长,她步子快,完全跟得上。祁连韶羡带着他穿过闹市来到繁华的城市中心,给她指出了当年楚汉争霸时高祖所筑古汉台的一段残垣断壁,奉真绕着它看了许久,再看看周围人流如织车马往来,少不得心生感慨。接着他俩又去一个叫做刘家巷的地方兜了一圈,找到了据说三国时马岱斩魏延的地方——虎头桥。不过时至如今这桥也是只剩残缺不全的石墩子和石人石马了,勉勉强强可以从一些细节看出当年长桥的轮廓和外形,千年光阴仿佛残照般遗留在这些废墟上,奉真入神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被祁连韶叫醒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去饮马池的路程花了好些时间,奉真赶到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祁连韶带她到池子边上一块大石碑上坐了会儿,趁着休息的时候奉真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碑文,其实碑文特简单,只有两句对联:“神龙能作苍生雨,饮马长怀赤帝风。”“赤帝指的是刘邦吗?”奉真指着刻字回头问正在喝水的祁连韶,后者把水一咽点点头道:“相传当年刘邦驻军汉中时,曾在此池饮马,此地因此得名。”他顿了顿又指了指东边一座尖塔道,“我们来的早了,若是在晚霞夕照之时,塔影映入池内,形成‘东塔西影’的奇观。” “没关系,以后应该也有机会吧,下次我们一起来。”奉真笑的灿烂,接着转头又去用手细细抚摸石碑上的刻字。 将近日落时分他们登上了城东城墙,这一段城墙据说是基于将近两千年前秦代一位左庶长所筑基础上重新修葺的。洪武年间修了一次,起名为“拱辰”,三十年前的正德年间本地又加厚城墙还开凿护城河,从此汉中之城固传为美谈,至今城头仍有士兵把守,他们是花了点小钱才贿赂进来的,有个姓王的把总亲自带他们登城楼,彼时日暮已近,站在城墙上往南望去,千里外定军山莽莽苍苍伫立于青穹之下,落日荡开的光晕溶溶落落染红了一大片棉絮般漂浮的云霞,从城门下延伸出去的官道在淡赤色的大抵上仿佛一条浅浅的带子撒向院方的地平线。奉真迎着落日余晖睁大眼望着,抱着胳膊站着一动也不动,耳边祁连韶仍在比划着为她介绍:勉县南十里开外是位于定军山下的三国古战场,西乡县东南二十多里外还有个午子山,山上有个午子观,据说住着几位同道的隐士高人。城外三十多里的汉山山麓下还有个南湖,也是个风景秀丽令人流连的好去处。他还建议明日他们好好收拾一番正装前去留坝县留侯镇庙台子街张良庙拜谒,那里也是久负盛名的全真派圣地,十方丛林观之一,张良庙的观主他也熟识。 “道长不像本地人,却对此地了如指掌,当真难得啊。”那王把总听着祁连韶介绍一番也忍不住赞叹起来,祁连韶莞尔一笑道:“汉中宝地天成,贫道昔时常来,自然熟识。” 然而王把总很快提醒关城门的宵禁时刻要到了,奉真和祁连韶若是想赶回去这时候最好动身,免得匆忙,他们二人听从了王把总的建议动身离开城门,返回客栈。 回到客栈时奉真满脸通红,就像刚才是一路狂奔回来的一样,她迫不及待要找到单溪告诉他改日她可以带他出去转转,汉中城里城外好玩的去处太多太多了,玩个几日都不尽兴。然而当奉真敲响单溪房门许久之后里面都没有回应,她又去找了傅羡君,门一打开奉真就被傅羡君皱成疙瘩的眉头吸引住了注意力。 “怎么了?”奉真有不好的预感,“发生什么事了?” 傅羡君深吸一口气,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听我说……单溪他,不见了。” “不见了??”奉真不由得提高八度音调反问,“怎么会不见?” “他说他想出去转转,问我去不去,我想左右也是无事就一起去了,可刚进闹市区没多久他就不见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傅羡君的口气越来越严重,“我简直不能相信,我明明一直盯着他,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 “那你去找他了吗?”奉真焦急问道。 “找了。”傅羡君沉重地摇摇头说,“我找了整个下午,真是见了鬼了,没人见过他,长得那么显眼整个城里居然没人见过他!你说这是不是有蹊跷?” “怎么会这样……” “我实在遍寻无果只好回来等你们商量了,我也就刚到这里一盏茶的功夫。” 奉真半张着嘴合不上了,她退到一边皱着眉想了想,又看向傅羡君说:“我再去找一找吧,很快就要宵禁了,我就怕他……”她也压低了声音说,“被报复的人牙子弄死在哪个没人的角落里,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太长了。” “我也是这么想,你说得对,得再出去找找,你们道家不是有什么寻踪找人的法子吗?可以用吗?” “那法子需要对方身上一部分东西,比如头发指甲之类,咱们有吗?” 傅羡君立刻泄了气叹道:“那只好用土办法了。” “我去问问祁师兄。”奉真闪烁着目光说,“不过他八成不会去。” 很快祁连韶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奉真的说法,他拒绝得特别干脆利落,毫无商量余地,奉真觉得他大概很高兴单溪走丢了,不过她面上也没表示什么,祁连韶这人也强求不得,她只得与傅羡君二人离开客栈再去寻找。 天色暗下来了,奉真心急如焚,他们兵分两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最后再在客栈里碰面,奉真往东边城区找去,一边走一边逮住路边行人询问。果然傅羡君说的没错,所有问过的人都表示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奉真只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她觉得她得从别的角度下手,比如去往人迹比较稀少的地方,毕竟歹徒行凶也得找这样的地方不是。 于是她接下来专门往小巷后街里走,这种地方行人也少,问起来还更方便,只要奉真看到,基本一个都不放过,然而她抬头看看天色,时间越来越少了,不只是因为焦急还是奔波她已经满身大汗,鬓发都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那是靠近城门的最后一个暗街,奉真振作了一下精神便抬步走了进去,依然像之前那样逮着人就问,其实奉真也根本不抱希望了,她甚至都觉得自己只是在走个形式好让自己心安而已。 然而路人开口说的话让奉真结结实实地震惊住了,那个中年汉子居然说他见过那么漂亮的十四五岁的男孩子! “去哪儿了?”奉真抓着他的胳膊追问,“往那个方向去了??” “前面拐角!”男人被奉真抓的胳膊发麻,匆匆一指方向说,“要我说八成去那地方了,你也不用找了!” “什么地方?”奉真追问道。 “哎呀你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那汉子猛地甩开她的手转头就走。 奉真只好去寻找下一个问路对象。 她照着指示绕过街角走进巷弄,刚走进去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没进来的时候她以为这里只是个荒凉偏僻的小巷,然而近来一看发现这里面挺宽敞的,甚至不比外面的街道规模小。巷子两侧皆有人家,门扉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后门,门口的灯柱里燃的不知是什么燃料,火苗透出来乃是鲜艳的大红色,这灯光晃得周围的墙体都成了淡淡的红色,不,奉真觉得这整个巷子都是红色的。 巷子尽头有扇大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派头,只不过从她这里看过去看不到什么人活动的样子。 这时咯吱一声,右边那扇门突然推开,奉真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等了一会儿,一个身材修长身着纯白长袍的男人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还持着把杏花白伞,他回头一看到奉真,立刻露出个礼貌的笑容。 好漂亮,奉真心想,唇红齿白眉目请隽,真是难得的美少年。 “这位公子。”奉真稳了稳心神,走上前问道,“贫道能向你打听件事吗?” “道长请说吧。”那少年郎浅浅一笑,好似春花乍放。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少年。”奉真比划着说,“十四五岁的样子,生得特别俊,穿着青白色粗布短打,有人告诉我他往这边来了。” “见过啊。”少年歪了歪头笑道,然后回头往巷子尽头一指说,“我看见他往那里去了。” “……那里?”奉真愣了一下,看了看尽头那扇朱红大门不由得心生怯意,“是他自己进去的?” “是啊,说来也有趣,他也是向我打听事情的。”少年勾了勾嘴角眼神有些狡黠,“我回答完后他就进去了。” “他在找谁?”奉真拧紧了眉头问,“巷子尽头……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