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狐王和芽澹之间竟还有这等关系……”范阳子捻着须唏嘘道。 “等等,贤师侄的意思是……芽澹是狐王的姘头而且至今盛宠不衰,狐后自己也包有好几个面首?所以他们夫妇之间就保持着这样的关系过了几千年?”欧阳真人总结完之后似乎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微胖的脸在目瞪口呆地表情下略滑稽。 “是的,妖族内各种关系并不受我们凡人遵守的道德伦常束缚,自然不能以我们的认知来衡量,说到令人发指的关系数不胜数。”祁连韶淡定地回话,“芽澹受狐王盛宠百年不衰,自然难舍难分,更何况。”祁连韶顿了一顿,眼里覆上一层戾气,“狐王自己都被正一道友们重伤,他必然咽不下这口气,会向妖皇求助再正常不过。” 别的关系,他不能说也没必要说,这其中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而且超出常理的地方多了去了,祁连韶对某些部分必须守口如瓶。 “所以这是以妖皇为首的报复行动,徒孙,是这意思吧。”掌门真人抚着长须不紧不慢道。 “回禀掌门,弟子正是此意。”祁连韶拱手道。 “听闻你师兄连观所言,那妖皇撤走之前唤某人道‘明辉太子’,对此你可有头绪?”掌门摸了摸胡须,眯起一双高深莫测的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垂头颔首的祁连韶。 “关于此事,弟子特地查阅了打量史料典籍,在观内有关妖族的记载上,确实能找到这个人。”祁连韶的口气十分平稳,仿佛已经成竹在胸。 “哦?”随着掌门兴致盎然的反问,座下弟子们也陷入一片嗡嗡作响的讨论声中,直到祁连韶重新开口,听众们才安静下来。 “明辉太子其名并不叫明辉,姓从狐族皇室,名作殷怀章,是狐王殷素鸾与狐后的长子,明辉乃是他被立为继承人之后得的外号。不过据记载此人有某种致命的先天缺陷,久寻医治挽救之法无果,遂四百年前被废黜王储之位,全家流放。” 说到这儿祁连韶顿了一顿,听众立刻耐不住了,周真人连声催促:“然后呢?下落如何?” “殷怀章其妻,和一儿一女在逃亡路上被废储党抓获俱惨死于刑室之内,至于殷怀章,有的记载说他逃了至今不知所踪,有的则说当时和妻儿一同赴了黄泉,持后者说法的要占多数。” “那妖皇怎么会在终南山上呼喊此人名讳?”掌门将身体微微向前倾,口气微妙起来,“我听其余在场道友说,像是叫的师侄你?” “对此弟子也毫无头绪,毕竟我看起来怎么也不可能像个妖族太子。”祁连韶嘴角微勾眼里却全无笑意,委实是个令人细思恐极的表情。 “是啊,退一万步来说那殷怀章就算是从当年之乱中逃出来了也不可能逃来终南山,四百年前玉皇钟已经存在,就算他逃来也不能进山,如今我们在这因为一句称呼胡思乱想,互相猜忌才是最要不得的。”掌门十分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说,“妖皇不过放句话来我们就自乱阵脚岂不可笑?就算要深究也要有十成十的把握和证据才能把矛头转向同门,大家说,是与不是?” 此话一问座下静默片刻,随后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祁连韶用余光扫过去那些个曾在人后散播谣言的同门,他非常清楚他们都背着他说了什么。 “如今最紧要的是师侄所言妖皇意欲执行的计划,若是如此事态就严重了,妖皇亲自出手对我教来说无异于一灾难啊。”掌门叹了口气说。 “弟子大致能料到他会使出何种手段对付我等。”祁连韶抬头直直望向掌门道,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哦?徒孙快快说来。”掌门眼前一亮,示意祁连韶速速说下去。 “他必定会着手下在终南山周围布下严密的监控网,对于重点对象他也会格外关照,所有与我教有来往有关联的人恐怕都会被牵连进去。” “真是……欺人太甚!”周真人一拳砸在蒲团上咬牙切齿道。 “看来全山戒严的时候又要到了。”掌门真人口气沉重地说道,“你们几个回去后,立刻吩咐自己的徒弟和治下众弟子出行注意安全,直到险情排除前最好不要独自外出了。” “恕弟子多言。”玉阳子谨慎地施礼道,“全山戒严是否会影响即将举行的同门大校?毕竟大校开始天下名门正派和各方名士都会前来终南山观战。” “徒儿说的有道理,但为今之计门派安危才是第一位,在没有彻底解除警报之前谁也不准妄动,大家须得知晓,凡我全真门下弟子无论何时都要格外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每个人与大局之间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大校举行的真正意义是考核门下弟子武艺道行尤其此刻警醒诸人,切不可本末倒置,误解了祖师爷开创大校之会的真正意图。” “那什么妖皇是说,要派人潜伏在我们终南山周围监视对吗?那我们完全可以主动出击,将这些妖孽排除驱逐出中南地界!”玉阳子一拳砸在膝盖上大声道,期待的视线落在师父身上,“如果能在大校之前办到,那么我们重阳宫就能够广开大门迎纳宾客了。” “徒儿所言有理,我们确实不应该坐以待毙,此事需得集思广益再作详细计划,只我们几人是不行的。待我稍作安排,明日再议。”掌门真人说完,干脆宣布散会,众弟子向他恭恭敬敬道别后纷纷离开妙成宫,各回各家去了。 “这么说,弟子也有希望打通到连字一关?”连决一听闻此等消息,立刻喜上眉梢,兴致勃勃地向师父玉阳子求证了。 自从自己被师父重罚后整整过了三天,奉真才接到消息和师兄一起去面见玉阳子一次,传话的道童说是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首先就是即将开始的同门大校。 而玉阳子要传达的最重要的内容就是——祁连韶并不参加此次大校。 “不是有希望,你必须打通到连字一关!”玉阳子狠狠瞪了一眼连决道,“你师妹都以此为标准了,你作为师兄该当如何你自己清楚吧?” 每每说到这种话奉真全身上下就有点儿不舒服,她坐在蒲团上挪了挪屁股,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师兄。 “……是,弟子愚钝,师父教训的是。”连决赶忙低头认错。 “不过你师祖这次决定让祁连韶担任大校仲裁,这对你们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祁连韶此人平日里神出鬼没,这次若是能得他指点也是不错的。”玉阳子手指扣了扣拂尘的把柄笑道。 奉真的思绪不由得飞到了昨夜那个月光满阶的长阶上,发生那种事看来只能算是……十分难得的奇遇了吧? “奉真?”师父的声音突然闯进脑海,奉真猛地抬起头望向玉阳子:“师父何事?” “为师看你心事重重,莫非有话要说?“玉阳子抬了抬下巴问道,奉真心里一咯噔,连忙摇摇头说:“心事倒没有,只是弟子第一次参加同门大校,有点儿紧张……” “师妹现在就开始紧张了,师妹这可要不得啊。”连决朗声道,“师父不是常教我们重在参与,尽心即可么,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奉真顿时一阵心塞,果然她和掌门的约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毕竟当晚她偷偷跑回清川居除了一向睡不安稳的司?她谁也没告诉,自然除了祁连韶,掌门和自己外没有别人晓得她差点儿被逐出师门,而司?心思单纯,编话骗她太容易了,所以司?一直对奉真行踪诡异的事毫不介怀,很快就忘了。 “对了师父,弟子有一事想向师父问明。”奉真赶忙岔开了话题,“听说祁师兄这次回来……带回的是千年鬼女芽澹的首级,此消息属实吗?” “确有其事。”玉阳子沉吟着点点头,“你就想问这个?” “师父,这个千年鬼女到底厉害在何处?听说祁师兄半个月就将其斩杀了。”奉真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师兄,干脆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你们消息倒是挺灵通?”玉阳子哭笑不得地轮着看了他们一番,又说,“对恶鬼,大部分记载存于佛经之中,《慧琳意义》有记,罗刹娑,梵语也,古云罗刹,讹也……乃暴恶鬼名也。男即极丑,女即甚姝美,并皆食啖于人。一般恶鬼即可于空际疾飞,或速行地面,女罗刹则如绝美妇人,富有魅人之力,专食人之血肉。而这鬼女芽澹传说来自楞伽,具有非人美貌,曾为守护受持“法华经”十位罗刹女之一,堕落后杀光同行流窜人间,或靠美貌诱惑凡人食之,或聚众成派为祸一方。燃灯当年化身凡人大颠下界教化不得还被打伤,芽澹极擅惑人引诱之术,最喜成立邪教派收纳无知教徒,使人供奉人牲供其进食,曾有记录她在边陲西南奴役整个州府的官员百姓供奉于她。她所过之地都要残忍杀害当地所有和尚道士,毁灭一切其他神佛造像,嚣张至极。这次是因为雪竹门门主夫人被其迫害甚惨,带了大部分家财和儿子逃去青城山向正一道求助,正一道友们折损数十人奈何不得芽澹才找我们全真教求助。” “那祁师兄真是为我教争了一口气啊!”连决拿拳头捶了下膝盖大声道,“不过我听说祁师兄一向独来独往单打独斗的,这次莫非是和正一道友合力将鬼女击杀吗?” “芽澹人多势众,自然是和其它十名道友一起去的。但因为对付芽澹他乃是一人面对直至击杀,所以首功算他。” “等等,这么说的话师兄这是弑神了?”奉真直勾勾地盯着玉阳子将疑问说出口,玉阳子只是摆摆手,说:“芽澹作下千年罪孽,早就被剥夺神格,只能算法力通天的恶鬼罢了。” 所以说就是……猎杀堕神?奉真默默地在心里自己做了个总结,唏嘘不已。 “不过师兄这次不参加同门大校就算了,为何还答应做了仲裁?师父有听说吗?”连决又问,表情看起来略有不安。 “你怕什么?难不成仲裁者还会私心偏颇给你小鞋穿吗?尽心尽力比武即可,心有杂念如何能发挥稳妥?你啊,就是太过瞻前顾后拘泥小事,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为师和你说过多少次了?” 玉阳子声音大了些,看得出是真的急了,奉真悄悄瞥了一眼连决,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其实玉阳子对他俩几乎都从未有过什么硬性要求,总是强调尽力而为不必强求,明明他自己心里明白人的惰性不管不行,但他还是如此坚持十几年,他就是这样心软随性的人,连决至今水平还停留在中下游,武艺也只能欺负入门不久的弟子,几次为数不多的同门大校都是不出五轮就淘汰,奉真和他比武也是互有胜负,胜大于负,这本身就不太正常了。 “有必要的时候让着点儿你师兄,他很容易钻牛角尖。”这是曾经他师父叮嘱过她的话,奉真也就照做了。 然而在外人眼里,连决从来都是师门担当,似乎就理所应当代表玉阳子徒弟的最高水平。 如果可以的话奉真倒是不介意同去参加大校的时候让一让师兄输给他,然而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她这么做。如果师父对连决寄予厚望的话奉真反而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打击。 为什么呢,因为奉真对师兄的长处短处几斤几两太了解了,要打败他,说真的并不难。 “弟子知错,这次大校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师父厚望。”奉真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师兄这么说,她心里一沉,接下来便听见玉阳子加重了口气道:“接下来几天你也别想到处乱晃了,如今山里局势紧张,你该有点儿危机感拼一把了。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来我这儿,你也该长长记性了。“连决唯唯诺诺地应了,奉真看着他俩心里十分别扭,玉阳子已过不惑之年看起来却仍然风华正茂俊美稀世,而连决真实年龄只比玉阳子小一点儿,然而如今已经按惯例蓄了胡须,他俩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儿子训老子。不过这回总归能解散了吧,自从奉真和玉阳子发生不快后玉阳子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找奉真说过话,奉真也不太明白他到底怎么个态度也不想去招惹,只是和他同处一室略尴尬罢了。 果然玉阳子放话完就准许他们离开了,奉真松了口气拜别师父后刚起身,就被玉阳子叫住了。 “奉真,你留一下。”玉阳子一双桃花眼眯得狭长,辩不清情绪,“为师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