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时瑜踏着月色进来,脸色稀疏平常,甚至带着一点浅笑:“在门口就听见院里的声响,殿下这里倒是热闹。”柳子琪苦笑:“不过想请个姑娘家过府见见,谁知道杜府的人阳奉阴违,随便找个人糊弄我!”她如今的脾性可不是以前什么都能忍的,而且身份跟以前截然不同,已经是公主了,杜家人什么意思,不把自己这个公主放在眼内吗?“殿下息怒,只是杜家人跑到姑姑府上哭诉,这才会让我请殿下过去。”卫时瑜说完,就见柳子琪气得脸都红了:“无耻,简直是恶人先告状!他们怎么不看看,居然把自家姑娘饿得死了,还有脸去打扰姑姑吗?”“走!我倒要看看,这家人究竟有多不要脸!”卫时瑜饶有兴致看着柳子琪发怒,叫她被看得不好意思:“我有些忍不住脾性,叫公子笑话了。”“哪里,这般率性的殿下满身夺目光芒,只叫我移不开眼。”柳子琪被说得更不好意思了,上马车后才略略显露出一点担忧来:“姑姑生气了吗?这事我没问过她,就自作主张。”“哪里,殿下不过是想叫个人到府上做客,杜家人却敢公然欺瞒。姑姑的确生气,却不是因为殿下。”卫时瑜说的话叫她略略心安了一点,等到了公主府,见杜家一行人跪在府门口,柳子琪就彻底放下心来。杜家人见是一个陌生女子从华贵的马车走下,一身绸缎衣裙和金线刺绣就能猜出她的身份,连连哀声告罪,只求她能原谅,叫长公主也能息怒。柳子琪看也没看他们,径直进去跟长公主行礼。长公主披着外袍,显然是睡下了,又被吵醒起来的,柳子琪不免内疚:“是我的错,叫姑姑被惊扰了。”“哪里错了,你自个说说?”柳子琪一怔,细细数道:“一是不该自作主张把人叫来,却没跟姑姑说一声。二来没处置好,叫他们上门来惊扰了姑姑。”长公主摇头:“都不对,再想想。”她还真的想不出来了,一张脸快皱成一团,长公主这才被逗笑了:“你啊,怎的江林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想要见杜五姑娘,琪儿就眼巴巴将人救出来,也不怕杜家人在外头胡说八道什么,败坏了你的名声。”杜五姑娘是杜家用私会外男,不守妇道等罪名送进佛堂的,理由充足,又是家事,若非如此,杜府其他在字闺中怕是要嫁不出去。他们的心思长公主也能明白,不能让人立刻死了,等过几年事情淡了再用个病逝遮掩,五姑娘死得干净,这事就不会影响到其他姑娘家。牺牲一个人,就能救下其他,可以说是划算的买卖,虽说心狠了一点,长公主却觉得情有可原。柳子琪愣了:“不管犯了什么错,却要在自家被折磨后而饿死,未免太凄惨了一点。”“琪儿素来心软,却也太心软了一点。”长公主知道她是见不得人有人在自家被折磨死,就跟柳子琪以前那样。或许柳子琪就是想到自己,才会愿意出手帮忙,江林甚至也是猜到这一点,知道她肯定不会拒绝。“不过琪儿想救那就救了,杜家人欺瞒你,想要偷天换日,被发现后跑到我这里来,就是想我约束一二。”长公主看着她忐忑的模样,勾唇一笑:“但是我为何要约束琪儿?你本就是尊贵的公主,想要见一个姑娘家而已,就算要杜府把所有的姑娘家送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私下偷换人送过来,把柳子琪当作傻子一样欺骗,那就是对皇家不敬!还以为柳子琪不过是民间选上的皇家养女,正经的公主未必想要看到有人坏了公主们的名声。谁知道长公主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公主,她也不在乎名声,只在乎身为公主被欺负了,就得狠狠教训回去!“正好,诸多人正在外头观望琪儿这个新公主,如今杜家人恰好就当这个杀鸡儆猴的鸡。”长公主摆摆手,又道:“江林跟这事有关系,收拾烂摊子就该由他来。”卫时瑜却笑道:“我可不怎么放心交给江大人,姑姑不如让我也帮把手。”长公主美目含笑:“也好,有你在我也能更放心,琪儿以为呢?”柳子琪自然没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长公主也没让她回去,把人留下,反正偏院还是原本的样子,柳子琪直接歇下就行。柳子琪满怀内疚送卫时瑜出去:“要不是我,也不会给卫公子添麻烦。”“添什么麻烦,能帮殿下的忙,是我的荣幸,两位兄长不知道多羡慕我。”卫时瑜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塞到她手里:“正好,我原本今儿打算送这东西给殿下,才跟姑姑讨要了传口信的跑腿活计。”没等她打开,卫时瑜已经翻身上马离开了。柳子琪无奈一笑,打开木盒看到里面一块白玉,握在手里确实暖融融的。茱萸在一旁惊讶:“这是公子的心爱之物,难得的上等暖玉。公子怕是知道殿下冬日手脚冷,有这暖玉在,就得暖和多了。”虽说调养了一段时日,柳子琪底子还是太差,身子骨好一点,手脚却依旧寒冷。屋内火盆太多又难受,火盆少了又冻得直抖。她握着暖玉,源源不断的暖意从手心蔓延到心口,叫自己一颗心也跟着热了起来。江林第二天一大早就来请罪,长公主连见都没见,柳子琪最后带着他回府认人。一夜下来,两人算是勉强救下来了。他一进去,立刻把目光落在后头那位皮包骨一样的姑娘身上,面露震惊和哀伤:“殿下,这就是五姑娘。”江林没想到杜府能这么狠,让自家姑娘直接饿死。“旁边这个是玉蝉,五姑娘的大丫鬟,当年五姑娘被送进佛堂,这位大丫鬟主动要求进去伺候。”患难时候不离不弃,是个忠仆,可惜了。柳子琪看了蔡大夫一眼,后者连忙说道:“这位玉蝉姑娘的嗓子灼伤,昨夜仔细检查,双手的手骨碎裂,恐怕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这伤是新的,怕是就这一两天内被人打碎的。”怕是担心被发现那位不是真正的杜五姑娘,玉蝉出去后会胡说八道,嗓子灌哑了不止,还要把手骨打断写不了字才能放心。“她虽然也饿得厉害,不过吃得稍微比那位五姑娘要多,恐怕五姑娘把大部分的吃食都喂给身边的丫鬟了。”蔡大夫一脸唏嘘,有忠仆,又有钟情的主子,可谓患难见真情。江林听得眼睛渐渐赤红,拱手道:“殿下,卫公子怕是等久了,微臣先过去处置一二。杜五姑娘,就托给殿下了。”柳子琪诧异:“江大人不等五姑娘醒来,跟她说说话吗?”他却摇头,深深看了杜五姑娘一眼:“是微臣误了她,如今实在没脸相见。”若非为了能确认杜五姑娘是不是还活着,江林根本就没有颜面出现在心上人的面前。他转身离开,柳子琪却能看到江林身侧的手握成拳,久久没能松开,怕是气极了。“看来杜家人要倒霉了,不过也是活该。”家族脸面什么的,在柳子琪看来,远远不如两条性命来得重要。实在觉得杜五姑娘留下丢脸的话,把人远远送走,改名换姓生活不就好了?怎么非要折辱人,送进佛堂不说,连吃食都不给,一关就三年。要不是杜五姑娘命大,恐怕尸骨都不知道要被扔到哪里去。“蔡大夫,你跟我说实话,五姑娘还能活下来吗?”蔡大夫犹豫道:“民妇已经尽人事,之后的就看五姑娘自个了。”杜五姑娘分明是饿得狠了,如今腹中空空,直接喝药是不行的,然而直接吃喝也是不妥,只能喂点温水,再含上一片参。“只要这两天能醒来,她就能活。”第二天先醒来的是玉蝉,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睁开眼先满是惊惶到处张望,看见旁边床榻上的杜五姑娘还在,才安心下来。看来两人在佛堂相依为命,虽是主仆跟亲人也没什么两样了。柳子琪让茱萸亲自过来盯着,见状安慰她道:“有大夫在,你们二人已经离开杜府,此处是公主府。”她们在佛堂并不清楚外头的消息,根本不知道皇帝多了一位公主,玉蝉只以为是长公主,满脸震惊和无措,怎的就惊动了公主殿下?她只记得自家姑娘晕了过去,想要求外头的婆子请个赤脚大夫或者送点草药进来,却突然被抓住灌了药又打折了双手。如今醒来,双手敷了药依旧剧疼难耐。茱萸见玉蝉挣扎着想起来,说不出完整的话,双手不能动,急出一身汗来,连忙安抚道:“别怕,你这手刚被打折,用药了以后能治好,只是不能提重物,精细的活计恐怕也做不了,其他的跟平常人差不多。”她有心想打探消息,就喊来一个认字的丫鬟,打开一本书册道:“这上面的字,你把想说的话用声音一个个字指出来,她替你记下。”这方法虽然麻烦又慢吞吞的,总比什么不做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