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琪远远见文若茹跪在殿门口,小脸发白,腰板却是挺直。听见脚步声,文若茹回过头来见是她露出诧异的神色,又皱眉道:“怎么会是你?”“不然呢,文姑娘以为是谁,霍公子又或是长公主吗?”柳子琪挥挥手示意女官站得远一点,既能看见她们二人,又不会太靠近听见她们说话。“我要是不来,文姑娘打算跪死在殿门口?”文若茹冷笑:“你只管来嘲笑我,就算重新来一遍,我也会亲自杀掉那个害死祖父的人。”听了这话,柳子琪只叹气:“你以为我想来吗?不过是担心文姑娘转不过弯来,给霍公子添了麻烦,果然如此。”见文若茹挑眉就要发火,她又道:“你就没想过,这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你把人杀了是痛快,线索却也断在你手上了。”闻言,文若茹却嗤笑:“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人背后可能有谁?但是能使唤得动宫里的侍从,哪里是一般的贵人,侍从或许根本不知道是谁,又或者知道了也不敢开口。”毕竟他开口了,亲人朋友很可能都要被自己连累而死。“文姑娘既然心里明白,就更该把人留下,不管侍从有没开口,我们说他开口了,那么这人就是说了,背后的狐狸迟早会露出尾巴来。”然而这一切都被文若茹斩断了,柳子琪又压低声音道:“姑娘只想着死去的祖父,就没想过余下两个年幼的弟弟如何独自生活?”看着文若茹诧异地抬头,她又道:“再是为死去的人愤怒,却比不上让活着的人能好好的。如今姑娘得罪了长公主,她不帮忙,谁敢出手救你的两个弟弟?”文若茹沉默片刻后才道:“你是来劝我跟长公主负荆请罪,好让她宽恕我的两个弟弟,愿意出手帮扶一把吗?”柳子琪扯了扯嘴角:“不然呢,文家就剩下你们几个了,难不成你为了争一口气,为了泄愤,不顾弟弟的死活了?”“……你为什么帮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文若茹警惕地看了过来,柳子琪没好气道:“我不是帮你,只是上回你救了我,我也出手劝几句,算是还了那份人情,至于后面要怎么做,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反正她就动动嘴皮子,文若茹听进去也好,不听也罢,自己算是尽人事了。柳子琪过来就是为了说这番话,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一道轻微的“谢谢”二字,蚊子大小的声音,要不是她离得近还未必能听见。她背对着文若茹的嘴角一弯,这人真是别扭,连道谢都不能好好的来。不过看样子,文若茹算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柳子琪刚回来,文若茹就请女官来禀,想要亲自到长公主跟前来请罪。长公主十分吃惊:“居然能说动这个倔强的丫头,柳姑娘实在了不得。”柳子琪摇头:“文姑娘只是因为祖父骤然去世而气得失去冷静,总归会回过神来。”她不过让这个过程快一点,叫文若茹犯的错能够尽快弥补。毕竟拖得越久,长公主对文若茹只会更加不满。四人躲到里面的茶水间,免得跟文若茹面对面而尴尬。霍炎璧小声向柳子琪道谢:“若非柳姑娘,文姑娘怕是要吃点苦头了。”柳子琪摇头:“她救过我,我帮忙劝几句,反而是我占了便宜。”事情究竟如何,在场的几人都很清楚。茶水间离得远,听不大清楚,却隐约能听见“告罪”“犯错”二字。文若茹愿意低头请罪就好,不然在长公主身边恐怕要呆不下去了。只要她离开公主府,又没能回到霍炎璧身边,对文若茹下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小半个时辰后女官请几人回到偏殿,却见文若茹跪在门口,柳子琪面露诧异。长公主笑道:“文姑娘打算在外头跪足十二个时辰来跟我请罪,我便允了。”要是文若茹能坚持这么久,外头的人也挑不出错来,长公主不介意再给这个丫头一次机会。就怕她撑不住,那么长公主也无能为力。柳子琪瞥了外头一眼,长公主已经让人打开酒窖送来几坛酒,连她手里都被塞了一杯桃花酿。带着淡淡的花香,甜丝丝的,她喝了一杯却不敢再添,免得自己喝醉了在宫里失仪。没想到长公主却是千杯不醉,一整坛酒独自喝完,脸不红也没醉态,招手把柳子琪叫到身边来:“老三实在不称职,竟没教柳姑娘如何喝酒。宫宴不少,若是只能喝一杯,实在没意思极了。”虽然身为贵人,谁都不敢灌醉她,但是喝不了多少,着实有些扫兴。毕竟上头的贵人不怎么喝酒,底下人也就不敢放开来喝的。“下回柳姑娘去公主府,也尝尝我的酒,把酒量练出来。”长公主发话,柳子琪哪能不应,就不知道自己醉了之后会不会发酒疯?卫时瑜也想知道柳子琪醉酒后是什么样子:“姑姑放心,我这就准备一坛酒,每天让柳姑娘喝下。”众人离开的时候,霍炎璧喝得最多,却也是面不改色。除了柳子琪之外,喝得最少的就是白亦瑾了,他越喝脸色越是惨白,最后手里的酒杯索性被霍炎璧抢了过去喝完了。柳子琪后来又喝了两杯,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带着桃花的香味。她走得很慢,担心在贵人面前因为醉酒而失仪。经过大门口的时候,柳子琪看了低头跪着的文若茹一眼。她的脸色不怎么好,腰板却依旧直挺着,仿佛没什么能够压垮掉一样。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文若茹真的能坚持到最后吗?若是中途放弃,之前的艰难坚持都白费功夫了。等上马车后,卫时瑜似是看出柳子琪的心事:“放心,文姑娘定会坚持到最后的。”她疑惑:“公子似乎文姑娘很有信心?”卫时瑜漫不经心道:“要是文姑娘没坚持住,不就白费了柳姑娘的一片苦心?要不是姑娘特意去看望过她,姑姑未必会答应让文姑娘的请罪。”文若茹这次的确过分了,叫长公主心里十分不快。既然已经选定了柳子琪作为皇帝的养女,那么其他两个被带回来的姑娘有什么下场倒是无所谓了。文若茹简直是自掘坟墓,只是看在柳子琪的面上,长公主才勉强给了她一个改过的机会。若是她坚持不住那就更好,长公主就更省事了。所以文若茹必须坚持住,因为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柳子琪感觉到马车微微的震动,忽然发觉成为公主也未必是个美差事。贵人们的心思太复杂,不是她能随意猜测出来的。卫时瑜却不在意:“贵人们其实不爱被人揣摩心思,但是太不会来事的,心里也不痛快。”所以既会来事,却又不能太会来事。柳子琪听着这个跟绕口令一样的说法,感觉被醉意熏得更迷糊了。“这是要会来事,还是不会来事?”卫时瑜笑了:“姑娘就是恰好,有点小聪明,不会太聪明,又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就足够了。”柳子琪算是误打误撞,赢得了贵人的好感。不然三个姑娘中,出身最低的她被长公主和皇帝选上,就不是巧合了。更何况皇帝居然喜欢到主动开口,要把柳子琪收到后宫之中,实在是难得。毕竟之前这么多年,要么选秀,要么就是长公主献美人,皇帝既没有拒绝,也没对谁长长久久地喜欢。在卫时瑜看来,皇帝更像是雨露均分,能怀上若是能生下来便好,不能就换一个人来宠爱。瞧着皇帝是温柔多情,却更像是冷漠无情,不管以前有多宠爱,放弃的时候丝毫没一点犹豫。他想到宁菡玉居然跑到后宫去,是妄图要得到皇帝的宠爱,然后吹枕边风吗?真是个糊涂的丫头,也不知道白亦瑾究竟是怎么教导的,是个比柳子琪还要天真。柳子琪下马车的时候已经彻底迷糊了,恍恍惚惚走着,险些摔倒,被卫时瑜扶住:“我送柳姑娘回院子就是,茱萸去把浴池准备好。”卫时瑜稳稳托着柳子琪的胳膊慢吞吞往前走,见她眯着眼,走着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不由好笑:“姑娘可别在半路上睡着了,到时候我就得把姑娘扛回去才行。”“我困了,就要睡着了,怎么还没到的?我要走不动了,不如公子扛着我回去?”柳子琪挨近他,似是想要看清楚卫时瑜的脸,辨认究竟是谁。秀丽的小脸贴得很近,连微颤的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呼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酒香,卫时瑜单手搂着她的纤腰,感觉这时候的柳子琪就跟出生没多久的狸奴一样居然自然而然学会了撒娇。伴着若有似无的酒香,他略略俯身,嘴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廓上:“柳姑娘以后还是多练酒量,喝醉后也不能跟男子单独相处。”如果这会儿站在此处的是皇帝,第二天柳子琪醒来或许就已经成为后宫的一员了。长公主再是怎么阻拦,若是强行叫已经跟着皇帝的女子成为他的养女,反倒要成为大笑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