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长公主,后者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好好的吃鱼,怎的跟你说这些,没得扫兴了。这月滋味不错,就这么养着不吃,只能慢慢老去死去,实在可惜了。有你陪着,我吃着也没那么难过的。”知月鱼的分量多,两人吃了小半,余下的都分下去了。正用着香茗,有女官走近在长公主低语,长公主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因为太用力,几滴茶水溢了出去。柳子琪顿时一愣,虽然长公主的面色没变,却能感觉出是怒了。是谁居然惹怒长公主了?她挥挥手示意女官下去,这才对柳子琪皱眉道:“原本礼部已经定下了这月给你封赏,皇上今晚突然改变主意,要改到下月去。”下月冰天雪地的,封赏不是叫柳子琪难受吗?而且下雪路滑,皇上和长公主到祭坛也不方便,只怕要拖到春天去。原本拖延半月已经叫外头私下议论纷纷,长公主能压住明面上的非议,却很难封住所有人的嘴巴。皇上这样,倒是叫柳子琪的身份越发尴尬了。原本出身就不高,被卫时瑜带回来,从麻雀变成凤凰,不知道多少人眼红。那些人碍于柳子琪如今的身份不一样了,可能不敢胡说八道,但是皇帝这样一次次拖延,仿佛不喜欢这位养女,以后她恐怕处境艰难,那些贵女未必会看得上柳子琪。“好好的一件喜事,拖拉下去怕是要成为大笑话。”长公主看向柳子琪,又道:“我刚得了消息,让皇上改变主意的人是宁嫔。”柳子琪听得一怔:“怎么会……”她跟宁菡玉刚开始关系还好,后来宁菡玉决定进宫,跟柳子琪再没了利益冲动,怎么会出手阻挠?“皇上原本就不坚定,因为我阻扰才没让你进宫。恐怕宁嫔知道这件事后,对琪儿也不痛快,索性给皇上吹吹枕边风,让这件事拖延一阵子。”宁菡玉想彻底阻扰,也得看长公主乐不乐意。就算不能搅黄了,起码让柳子琪不痛快,这就足够了。柳子琪抿了抿唇道:“姑姑,看来皇上对宁嫔很是上心。”长公主瞥了她一眼:“不错,送去的六个美人都没能笼络住皇上的心,反倒一直没侍寝的宁嫔一手棋艺出众,很受皇上宠爱。”“如此听来,宁嫔在后宫算是独宠了吗?”柳子琪这话叫长公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是,她手段了得,知道皇上喜欢对弈,丝毫没手下留情,叫皇上畅快淋漓,自然对她有几分欢喜。”能侍寝的后宫女子有不少,但是能跟他对弈的却寥寥无几,更别说是宁菡玉这样棋艺高超的嫔妃了。“天色不早了,琪儿去歇息吧,这事不必担心,封赏会如期举行的。”柳子琪起身告退,等她走远了,长公主才对刚才报信的女官轻声道:“姜楠,这丫头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你怎么看?”女官姜楠笑着道:“能被长公主看上的姑娘,哪会是一般的丫头片子?”“老三的眼力劲确实不错,虽说这丫头出身差了点,却有差的好处。”因为一直处于逆境当中,所以比谁都要坚强和聪慧。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学习的机会,还知道举一反三,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至于生出骄傲和自负。“老大读书多,看人的眼光却不怎么好。”姜楠替白亦瑾说了一句公道话:“白公子面冷心热,怕是对宁嫔有几分怜惜,才会带她回来。”长公主叹着气摇头:“老大如此,老二何尝不是?说起来,文姑娘这几天如何了?”“是一块璞玉,却需要时日慢慢打磨。”姜楠说得委婉,却也听得出她对文若茹不甚满意。“文姑娘十分聪慧,学得也快,就是耐心不足,不能定下心来,少了点沉稳。”长公主摆摆手道:“那就慢慢打磨,反正暂时先留着,以后或许有用。刚才琪儿的话你都听见了,该怎么做就不必我再说了吧?”姜楠应了,很快退出去交代一番,便伺候长公主就寝了。后宫里的宁菡玉对着铜镜梳头,乌发里居然发现了一根白发。伺候的小宫女惊呼一声问道:“主子,可是要把这头发拔了?”“拔了吧,瞧着碍眼。”她面色不变看着白发被拔掉扔进火盆,就有女官进来禀报。“皇上口谕,请娘娘到月中庭对弈。”宁菡玉惊讶:“这么晚了,皇上还没就寝吗?”女官知道她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有心巴结,也就没隐瞒道:“皇上今晚原本由丽嫔侍寝,可惜丽嫔说错话,如今被贬为才人。”连名字都被去掉,的确是惹怒了皇上。至于这位才人究竟说错了什么,当时只有她和皇帝二人在殿内,连伺候的侍从都不知道。宁菡玉递了个荷包给女官,后者笑着在门外候着。小宫女麻利地帮着宁菡玉打扮停当,又取出一件貂毛披风:“皇上知道主子怕冷,这是特地让绣坊连夜做好送来的,皇上对主子真好。”宁菡玉嘴角微微一弯,眼底却没多少笑意。对她好吗?所有人的觉得皇帝对自己好,宁菡玉却不这样认为。皇帝只是把她当作一颗棋子,因为宁菡玉足够聪明,明白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明明皇帝并不想那么快让柳子琪成为公主,可惜迫于长公主发话,不好直接拒绝,就托了她的名头。如今外头或许都知道是她宁菡玉吹枕边风,让皇帝改变主意,其实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宁菡玉在进宫前以为皇帝是个体弱懒惰之人,事事都听长公主的安排,不爱政务沾手的惰君。等在皇帝身边一段时日,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皇帝很多事没出面,并不等于就完全不清楚,反而那些人很多就是按照他的意思去做的。他就像是木偶后头扯着线的那个人,躲藏在最后默默看着自己编排的一出戏,叫宁菡玉第一次忍不住心生恐惧。就算在忠义候府,面对着世子和世子妃的咄咄逼人,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月中庭就在不远处,宁菡玉裹紧身上的披风才慢慢走了过去。皇上示意侍从给她斟酒:“刚从酒窖拿出来的梅花酿,后劲浅,你也能喝两杯。”宁菡玉接过后抿了一口,梅花香气浓郁,甜丝丝的,以她的酒量确实能喝一点。还以为皇帝找她来对弈,谁知道是陪他喝酒的?“皇姐为了让琪儿的酒量练起来,特地找来不少花酒和果酒。”知道自己是沾了柳子琪的光,宁菡玉不着痕迹放下酒杯:“长公主对柳姑娘是极为用心的。”“是啊,朕许久不曾见皇姐这般兴致勃勃,还手把手教别人,上一会还是她教导朕的时候。”宁菡玉露出惊讶的神色来,皇帝笑笑:“长姐如母,父王去得早,母后要帮朕稳固朝政,殚精竭力,根本无暇顾及朕。皇姐要年长一些,便带着朕读书写字,又教导朕以后如何应付朝臣。当年皇姐出嫁,朕还难过了很长一段时日。”她附和道:“皇上和长公主真是姐弟情深。”皇上轻轻颔首:“是啊,皇姐替朕操心了半辈子。如今后继无人,她特地让三个养子游历各地带回三个姑娘来,的确都是出色的丫头。”宁菡玉是琴棋书画样样出色的才女,文若茹是武艺骑术更胜一筹,整个人英姿勃勃。至于柳子琪,因为苦尽甘来,比谁都要珍惜如今的日子,心境反倒是三人当中最稳的。宁菡玉垂下眼帘轻声问道:“皇上可是还记挂着柳姑娘?若是皇上开口,长公主未必真的会阻拦下去。”皇帝瞥了她一眼:“如今你进了宫,文姑娘跟在皇姐身边学习规矩,只有柳姑娘在。若是连柳姑娘都被朕带进宫里,皇姐怕是要恼了朕。”他并不想跟长公主把关系闹僵,只能暂时拖一拖:“倒是苦了你,皇姐回头怕是要恼了你的。”宁菡玉只道不敢:“皇上,时辰不早了,明儿还要上朝……”“是该回去歇息了,宁嫔身子弱吹不得风,明儿让御医过去把脉瞧瞧。”皇帝压根没留她的意思,坐上龙撵就回寝殿去了。她只能恭送皇帝,咬着下唇一副不甘心的模样,被侍从亲自送回寝宫才离开。小宫女还巴望着皇帝会留宿,谁知道只有宁菡玉回来,眼底透着几分失望:“主子……”“去打热水来让我洗洗,不用伺候。”每次陪着皇上之后,宁菡玉都要沐浴,即便去之前已经沐浴过了。小宫女知道她这个习惯,早就叫厨房留了热水,一叠声叫几个婆子送过来,就退了出去。宁菡玉沐浴的时候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她只能在门口候着。坐进浴桶里,宁菡玉使劲揉搓身上的皮肤,直到红透了才住手。还以为晾一晾皇帝,得不到的总会惦记着,谁知道他真当自己是棋友一样对待。想对弈的时候叫她,不想的时候压根就想不起宁菡玉来。不过今晚也算是意外,皇帝喝酒的时候想起她,特地叫宁菡玉陪着喝了一杯,虽说是沾了柳子琪的光,也算是往前迈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