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时瑜猜得出刑部尚书是怎么想的,他却浑不在意。谁都想要堂堂正正参加科举,然后光明正大地荣耀加身。然而他不敢,也不能如此。因为过目不忘熟背宗卷,卫时瑜在刑部的人缘比以前好了不少。虽然大多数刑部官员只是懒得找宗卷,于是找他问一句,也比之前被孤立,无人愿意搭理卫时瑜来得好一点。这晚离开刑部,卫时瑜难得在刑部门口遇到了霍炎璧。他浑身是伤,似是等了一段时间,对卫时瑜挥挥手:“老三看来在刑部混得还不错?看那些鼻子朝天的官员一个个都只能找你帮忙。”卫时瑜笑道:“哪里是找我帮忙,他们也能做到,不过想省点事罢了。”他很清楚这些人会开口,也不过是当自己是小吏来使唤。不过卫时瑜不在意,上下打量霍炎璧后,两人慢慢向外走:“二哥这是怎么了,在兵部跟人打架了?”“是啊,每天切磋,别看我挺惨的样子,对手只会更惨。”霍炎璧挥舞着胳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兵部都是些武人,心思简单,不高兴就切磋,直来直去挺好的。你白大哥才惨,对着一群人精。不过那些礼部的人精也不会好过,毕竟对手是白大哥。”礼部的官员一开始直接给白亦瑾下马威,让他先学习礼部所有的礼仪。一屋子的宗卷,看一年都未必能看完,白亦瑾却直接只看了两天,就能如数家珍。他虽然没有卫时瑜的过目不忘,年轻时候却想进礼部,早早央着不少儒家大师去阅览他们的藏书。即便后来成为三公子,这个习惯白亦瑾也没放下。除了医术就是看礼书,礼部这个下马威自然难不倒他。卫时瑜扯了扯嘴角,却有点笑不出来。听柳子琪的意思,皇帝似乎是随口把他们三人分派到礼部,后来又分开。然而皇帝仿佛很了解三人,送去的都是适合他们的地方。如果是无心的巧合也就算了,若是故意的,那么皇帝的心思实在深不可见。卫时瑜索性带着霍炎璧去找白亦瑾,说起自己的想法。霍炎璧不在乎地道:“不管有意无意,我们只要好好办差就是了。”白亦瑾也点头:“不错,正是如此。”除了好好办差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高官厚禄,三人是从来不想的。白亦瑾瞥了卫时瑜一眼:“三弟跟柳姑娘的关系依旧这么好,真是叫人羡慕。”霍炎璧赞同,文若茹去公主府后就跟人消失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更别提是见一面了。不过文若茹终究跟柳子琪是不一样的,长公主看重后者,才会让卫时瑜去见面然后安慰一二。至于犯错的文若茹,没跪死已经是额外开恩,若是还敢私下传消息出来,不要命了吗?就是三人各自挑选的姑娘,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身份最低又过分天真的柳子琪脱颖而出。卫时瑜笑笑:“柳姑娘是个念旧又知道感恩之人,的确可以深交。”白亦瑾目光玩味:“被姑姑亲自教导一段时日,柳姑娘怕是要变得不一样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必柳姑娘也不会改变太多。”卫时瑜的话叫霍炎璧嗤笑一声:“等柳姑娘知道真相,明白三弟对她可不是什么真情实意,她还会像如今这样对你吗?”“两位兄长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了,我们几个又有什么不同?”说完,卫时瑜大摇大摆走了。霍炎璧懒得走大门,直接翻墙回去。白亦瑾则是回到书房,打开了昨夜未曾看完的书册。不过几天,柳子琪听说卫时瑜在刑部如鱼得水,很替他感到高兴。长公主也没想到三人一起进各部,反倒是最小的卫时瑜后来居上:“老三从小脑瓜子就好使,只要想记住的都能全部记住。”居然一天一夜把上千份宗卷都看完,卫时瑜后来还把十年前的宗卷一并都看了,找到几处出错的地方,受到刑部尚书的赞赏,还特地上禀皇帝。这消息还是皇帝身边的侍从特地来告知长公主的:“琪儿怎么看?”柳子琪一脸疑惑:“卫公子办差得到上峰嘉奖,又有皇上的赞赏,不是该高兴的事吗?”“除了高兴之外,还有什么,再想想?”长公主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让柳子琪自个琢磨一番。不然习惯伸手拿到答案,以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明白这件事。柳子琪沉默片刻后才道:“卫公子得到嘉奖,出错的官员是不是要受到责罚?他们对卫公子恐怕心存怨恨,公子以后在刑部怕是要不好过。”今天有刑部官员受罚,明儿卫时瑜再找到别的错处,受罚的人是不是会变得多起来?他们愿意一起得到嘉奖,却绝不乐意被卫时瑜踩着肩膀爬上去得了皇帝的青睐。长公主赞许地颔首:“不错,正是如此。老三若是没把这事说出来,就谁都不会知道。毕竟没有人会去查阅十年前的宗卷,就算发现了,可能也不会说。”也就卫时瑜这个愣头青直接就说出来,还是当着所有人面前,刑部尚书就算想私下遮掩都没办法。柳子琪蹙眉,想到一个可怕的年头:“刑部尚书这是准备捧杀卫公子吗?”长公主听得双眼微亮,这丫头的确聪慧,虽然刑部尚书这一手并不算隐秘,然而柳子琪能想到捧杀已经相当不错了:“如果琪儿是老三,会怎么解决此事?”“卫公子想要在刑部立足,就要表现出能耐来。如今能耐摊开到人前,没必要继续下去得罪所有人。”卫时瑜已经扬名,还在皇帝面前留下点印象来,就没必要用力过猛,反倒不美。皇帝肯定喜欢有才能的人,但是过分喜欢蹦跶出头的,却未必会喜欢。“如果我是卫公子,这时候自然要安静下来。好好办差,不闹一点幺蛾子,叫上峰和其他人安心。”没有继续找茬,其他人就没理由对付卫时瑜。至于那两个被惩罚的人,只能算是倒霉,其他人没被拖下水,就不会有掺和的心思。长公主的目光中带着两分惊喜:“说得不错,琪儿是怎么想到的?”柳子琪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冬日肚子饿只好独自去结冰的湖上捉鱼,会遇到不少半大小子,要是我把鱼都抓光了,他们吃不上自然不会再让我靠近。但是我愿意把挖开的洞口分给他们,只抓一两条能半饱就行,他们就不会找我的麻烦。”鱼只有那么多,被一个人抓走就没了。同理,刑部的人若是一个个被卫时瑜指出有错,损害了所有人的利益,肯定会群起而攻之。只有其中那么一两个人,其他人能安然无恙,自然不会愿意冒着可能被拖下水的危险去帮忙,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达到生死之交那么深厚。长公主眼里透着欣慰:“琪儿说得真好,今晚想吃鱼的话,厨房多得是。”冬日其实活鱼很少,然而长公主喜欢吃鱼,尤其是银雪鱼,就特地在后院挖了池子,底下是地龙,池水常年温暖。银雪鱼最是娇气,温度太高太低都养不活,所以鱼池有十几个侍从专门打理。果然晚膳是全鱼宴,柳子琪吃得很满足。跟她以前自己随意做的带着腥味的烤鱼不一样,银雪鱼的鱼刺少,鱼肉雪白软嫩,入口还带着淡淡的清香。柳子琪正疑惑,长公主解释道:“池水是用冬日的梅花泡过后才放进去,常年如此,银雪鱼身上也就带着一点淡淡的梅香。”花瓣放进去泡,却要一片片剔除才能放进池子,不然银雪鱼误食哪怕一小片都会死。冬天侍从会把梅花都摘下放进冰窖,需要的时候才会拿一部分出来,池水每隔三天就要换一次。费时费力,柳子琪感觉这嘴里的鱼比她活得还要精贵。唯一不同的,银雪鱼再怎么精贵,最后却只能被吃掉,而她则是那个吃的人。柳子琪吃得欢快,没一点拘束,叫长公主也忍不住多吃了半碗,笑着道:“以后得多跟琪儿一起用饭,感觉胃口大开。”一般贵女在她面前,哪个不是为了留下守规矩的好印象,吃得比小鸟还少,扒饭跟数米粒一样?柳子琪倒是没这些约束,吃得不粗鲁却不慢,尤其吃得特别满足,一张小脸带着餍足的浅笑,叫人看着就高兴。见她喜欢吃鱼,长公主第二天又让人上了全鱼宴,这回不是银雪鱼,而是知月鱼。比起雪白的银雪鱼,知月鱼的鱼肉是带着一点粉色,鱼刺少,佐料放得不多,入口就是一股淡淡的甘甜味道。“这月只生在寒潭里,暖和一点都要养不活,只能在山上的寒潭养着。要吃的时候,让人快马加鞭送过来。”长公主说着,眼底透着几分怀念:“这是驸马年轻时候游历在外,不幸遇到山贼,逃命到山上,偶然发现这么一个寒潭,抓了里头的鱼吃用后感觉惊为天人。知道我喜欢吃鱼,他被侍卫救下后就把那座山买下来,叫人侍弄着,隔三差五带回来给我。”“这种鱼在有月色的晚上才会出现,身上的鳞片在月光下会微微发亮,特别漂亮,驸马便取了名字叫知月鱼。”她也许久没吃这种鱼了,山上的知月鱼太老了就放进另外的寒潭里养着。毕竟是驸马留给自己的礼物,长公主不舍得放弃,但是每次一个人吃用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驸马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