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挑眉,若有所思。虽说有些年纪,只是保养得当,他脸上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李武比皇帝的年纪要小许多,日子过得也算舒适,却远远不如皇帝来得年轻。清秀的面庞带着一丝孱弱,但是那双眼睛却如同深渊一样能看穿一个人。柳子琪不敢跟那双眼睛对视,只盯着皇帝下巴,没有添油加醋,只把自己知道的说了。皇帝果然挺感兴趣的:“家里没有读书人,没有当官的,也没有什么重大善举,却能在一群李家姓的村里当个乡绅,实在了不得。”乡绅虽然没有实权,在小村里却是了不起的地位,比起官府只低一点,却比百姓要高。大多是有功名或是大善人来担当,如今看来偏远的村子果真是什么人都能当这个乡绅。皇帝指尖微动,身后一个侍从就悄然退下。柳子琪没再多提乡绅,又说起隔壁村一个年纪相当的玩伴小草厨艺相当了得,就算是山上随处可见的杂草,只要在她手里都能做出美味来。“外村一户人家听说小草的手艺,主动派人来想让长子跟她订亲。是个还算殷实的人家,家中只有两子,长子相貌堂堂,说是老实本分的,小草便嫁过去了。”皇帝对这种乡里嫁娶不甚在意,按理说如果是有眼色的,早早便住了嘴转开话题,柳子琪却径直说下去:“小草嫁过去后没多久,夫家给她找了份好差事,去贵人家当厨娘,只是这一去,她就没再回来。”见皇帝看过来,显然被勾起了兴致。柳子琪的语气越发神神秘秘:“有说小草跟着有钱的少爷跑了,有说小草当厨娘太累了,不小心掉进灶火里烧没了,也有说她可能是厨神下凡来,到时候该回天上去了。”最后的猜测让皇帝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他都不知道天上仙人究竟是怎样的,倒是乡里传得跟真的一样。“民女最后见她是在春天的时候,小草得了一大笔赏钱带回家去,顺路来李家村看望,偷偷留下了一点铜板。”看皇帝面露疑惑,柳子琪解释道:“银钱留得太多,很容易被人发现,然后怀疑民女偷了谁的。”只留一点,她省着能用一段时日,又不会引人怀疑。皇帝点头:“倒是个周全的丫头,她当时没说要去哪里吗?”“有,”柳子琪却点头,幽幽转述小草当时的话:“她那几天夜里都梦见去世多年的娘亲,说是快到团圆的时候了。”明明是大白天,这阴森森的话愣是让一旁的宁菡玉浑身一寒。皇帝也是一怔,原本就听个民间趣事,怎的最后变得如此诡异?柳子琪连忙告罪:“是民女唐突了,该说些欢喜的故事。”“不碍事,”皇帝摆摆手,只听着百姓一片欢腾幸福的故事多了,偶尔听听这种诡异的也没什么不好。等他喝了药,两个丫头退下后,仔细一想,皇帝不由微微笑开了。身边伺候的侍从是老人了,大着胆子道:“皇上似乎有些喜欢柳姑娘说的故事?”“哪里是故事,这丫头精着呢。”不过皇帝也不厌恶柳子琪这点小聪明,反倒觉得她挺有情有义的。都隔着这么多年,那个叫小草的手帕交不知道死了多久,柳子琪却一直惦记着对方给她的那点小恩惠。她难道就没想过,小草会特地绕路送点铜板过来,就是预感自己以后可能会出事,盼着有人帮忙出头?就算是个乡里的小丫头,心眼也是多,就柳子琪仿佛一点都没看出来,又或者看出来后也不在意。毕竟曾经雪中送炭,柳子琪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是个知道感恩的丫头。不怕人笨,就怕人太聪明,还是个白眼狼。皇帝抚了抚药碗,吩咐侍从去查一查柳子琪口中的乡绅。她先提了乡绅,再说了小草的事,这两者必然有关系,就当是这丫头给自己带来乐子的一点赏赐了。柳子琪从宫里回府,头上的簪子还没拆干净,卫时瑜就匆匆回来,打发掉屋里的丫鬟便道:“柳姑娘这胆子是越发大了,居然敢到皇上面前告状?”那个乡绅,卫时瑜不是不想动,而是暂时动不了。这人的确十分不堪,却很懂得打点上下,轻易不能擅动,不然就要暴露李家村突然失火,又全村人没能逃出来的事。柳子琪伸手把乌发上的簪子取下来,却缠着发丝,怎么都拆不掉,用力一拽,被卫时瑜叹着气拦下:“我来,别弄疼自个了。”小心翼翼解开发丝把簪子摘下,就见柳子琪扭头笑道:“公子放心,我提了小草的事,皇上只会以为我想要替手帕交报仇才做下的。”要不是全村人默许,乡绅哪里能轻易就带走那么多的姑娘家?然后那些姑娘们无声无息死去,亲属们拿着银钱谁都不敢吭声。光是李家村不见了的姑娘就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地方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为好!卫时瑜放下簪子的手一顿,皱眉问:“柳姑娘这样,就不怕被皇上厌弃了吗?”这还没被选上,就这般任意妄为,以后身份不一样了,不是更加放肆?柳子琪苦笑道:“这事总会被人知晓,倒不如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不然以后公子怕是要被人拿住把柄。”卫时瑜一脸无奈:“我既做了,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端倪。”“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掉这后患,岂不更好?”她回眸一笑,又解释道:“皇上瞧着对这两个故事挺感兴趣的,难得能面圣,见一次少一次,倒不如赶紧把想说的话说了,想做的事做了,以后才会留下遗憾。”“而且小草的事我确实早就想报仇了,只是苦于没有能耐。如今举国上下,皇上是第一能耐人,不跟他当面告状,要跟谁告状去?”小地方可能官官相护,要传到京中皇帝的耳边没那么容易,乡绅才会一直肆无忌惮地草菅人命。也不知道乡绅的府里还有多少无辜的小姑娘在,能救下一个是一个,让他以后再也不能祸害人了。即便皇上不高兴会降罪于她,却也绝不会容许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肆意收割人命。这便是上位者的心思,可以不乐意听这些糟心事,却绝不能让人比他还肆意妄为。卫时瑜不知道该说柳子琪想得太简单,还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皇帝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哪里就听不出柳子琪的言外之意?不过能让她平安出宫,显然皇帝暂时还不想计较,或许也有派人去探明的意思。要是跟柳子琪说得有出入,那么她的下场必然不会太好。只是卫时瑜明白,那乡绅做的恐怕不止柳子琪说的这些。这几天似是在补偿文若茹,又或是厌弃了柳子琪,这几天后者的位置都被前者代替而进宫。为此宁菡玉还特地在出宫的时候过来安慰她,柳子琪却不在意:“宁姑娘不必担心,皇上有皇上的心思,他喜欢让谁陪着就让谁陪,哪里是我们能够左右的?”宁菡玉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豁达,丝毫没一点焦虑,瞧着面色颇好,压根看不出被皇帝厌弃的焦虑和害怕。难道柳子琪不知道能在皇帝身边陪伴是多么荣幸的事,如今被文若茹取代,一连几天看着她得意的模样,就像胜券在握,叫宁菡玉看得不喜。只是本人都不在意,她何必替柳子琪操心?送走宁菡玉,岚湘倒是道:“宁姑娘瞧着挺关心柳姑娘的,还特地登门来安慰。”柳子琪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你真以为宁姑娘是关心我,而不是关心文姑娘是不是真的入了皇上的眼,得了他的偏爱?”岚湘一愣,很快回过神来。是啊,文若茹天天被钦点陪着皇帝,宁菡玉看着能不着急吗?但是她没自个动,而是想要怂恿柳子琪当这个出头鸟,对付文若茹吗?倒是好算计,好在柳子琪没上钩。岚湘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自己还记得柳子琪刚被带回来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走路又含胸缩背,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怯弱样子,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又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人,又或者怕别人看她。如今却截然不同了,刚才柳子琪跟宁菡玉说话的时候滴水不漏,没接茬,却也没叫宁菡玉难堪,悄无声息把皮球踢了回去。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她仿佛就像换了一个人。当初卫时瑜说要让柳子琪脱胎换骨,岚湘心里还嗤笑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身份的鸿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彻底打破的,更别提柳子琪这样一个乡里出身,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土包子。谁能想到,几个月前的土包子能变得像如今这般八面玲珑,在宁菡玉这样的贵女面前丝毫不露怯?见完宁菡玉,柳子琪雷打不动地回去书房练字。她的字迹比之前好一些,自己却依旧不满意,毕竟离卫时瑜龙飞凤舞的笔迹,差距还是很大。只是柳子琪相信一天不行,一年不行,那么十年终究可以追上那么一点,而不被完全抛下。岚湘恍恍惚惚站在书房门前,茱萸把她叫到角落问了几句,才得知这丫头的心思,不由笑了:“姑娘越是出色,伺候她的我们不该高兴吗?”卫时瑜让她们跟着柳子琪,要是个不思进取混吃等死的新主子,才想要哭呢!茱萸颇有深意道:“别多想,以后好好用心伺候姑娘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