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初雪9 天大亮前，从车驾上卸下来的坐骑尸体整齐地摆了一地，在火光的映照下，就像一个神秘的祭祀，不知要祭的是什么，但祭物是这些坐骑尸体。 云破光芒现的那一刹那，起风了，很轻微，但它就是风。 坐骑失掉的生息渐渐回来了，它们身上的伤口被风抚掉了，宛若新生。 一声接一声的兽鸣压制住了翻涌的风声，直逼上空的朝阳。 “请问，这是何种兽？”她问着一个正在擦刀的小兵。 “风生兽，遇风死复生。”那兵吐出这句话后，继续擦刀，吝啬得一点儿情绪都不肯放在脸面上。 但她厚着脸皮坐在了这个小兵的身旁，因为她知道这个小兵生性冷漠孤僻，但是心肠却是极好的。 是夜，她睡得很安稳，未被噩梦等惊醒。这种睡足了的舒畅，已是许久没有过的了，于是她死皮赖脸地跟着这个小兵同行。 小兵的脸面依旧像是戴着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具，不厌恶她，但也不喜欢她。 修整好的坐骑都要押送至前线，小兵就在押送的行列中，而她却是要回后方。 她执拗地打听到了关于那个小兵的东西，他叫杜若骨，常来寻风，但谁都不知道他来历与过往。 还会再见的，你会告诉我你的过往。她如是想。 孓然一身站在路旁，她看着正在远去烟尘，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因为杜若骨就在那被飞奔的坐骑扬起的烟尘里。 一件冰冷而硬物握在手中，一点生机情绪都察觉不到，念姬猛地睁开眼睛看起，眼前是面目狰狞的人偶。 没有半点疑迟，直接一掌推出，将人偶拍开，她再借势跳开。 “出来了就喝点热汤嘛，小小年纪可别和臭酒鬼一样怪脾气。”偃师坐在一个异火堆旁煮着一锅汤，那汤里不知放了些什么，闻起来怪香的。 念姬在冰窟里睡了有一会儿，浑身都冻得有些僵，但她没有要去取暖喝汤的打算，而是慢慢地搓手，再揉身。 一只郁白落在了偃师的肩上，歪着脑袋用漆黑的眼睛瞅着念姬。 念姬未有回应些什么，这不是她的郁白，与酒鬼手里的郁白一样，都不是她的。 郁白这种小精灵，想捏就能捏出来，虽说长得都差不多，但见得多了，就会觉得其实是大不相同。 念姬有些想她那些小郁白了，古灵精怪的，揉起来软软的，暖暖的，不似旁的郁白，冰冷得没有什么温暖可言。 人偶端着一碗汤过来，龇着牙，道：“喝汤。” 念姬画下结界，将人偶隔开了，寻思着修习一下，蓄点气力，一口气奔过白水，摆脱这难缠的偃师。 “果然啊，和臭酒鬼一样，脾气大得很。”偃师摇了摇头，端起人偶手里的汤就喝了下去。 念姬捏着几根白丝嗅了起来，道“这人偶是漆木皮儿裹着人骨吧？没有死气，但也是没有半分生机。” “然后哩？” “天知道你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偃师思索了一阵，道：“你这样说的确是个理儿。” “所以，你到底要怎样？”念姬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心底已经想了几回，她破不了有咒语和人骨加持的人偶，只能避开人偶挫那偃师一下，再狂奔而去。 “我先想想。”偃师将腿盘了起来，闭目轻声念着咒，放在膝上的双手在不住地掐着。 念姬一掌拍在身下，迅速推开自己，才勉强避开了偃师的傀儡咒，原来这偃师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只是他太会装了。 “果然机警，老了啊，不比当年。”偃师弹了弹衣衫，上头落了些白丝被烧灼后余下的齑粉。 念姬将两把刀都握在了手里，她不知道该要以何种招式去应对傀儡术，她就像握着刀去挡风挡水挡火般可笑，这如何能挡得住啊。 她以刀画下最保险的阵法，坐在阵法中静观，希望能找出点破绽来。 偃师将汤锅和异火收了起来，带着人偶也坐着不动，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念姬。 被这样的眼神看久了，心底也是会发毛的，闭上眼睛也是能够感觉得到，她索性掘了个坑，继续睡下去，将未做完的梦做完。 梦里也是在落雪，她走在及膝深的雪中，时不时地呵出一口白气散在风雪里。 流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脚下踩着的也不再是被雪冻成团块的白沙，而是实打实的石头，每一脚踩下去都是生疼生疼的。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走着，但绝不回头或是向四周乱瞟。 身后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是酒鬼在和偃师说话，声音是那么的近，仿佛一侧脸就能看见他们。 她捂住了双耳，尽量少听些。 酒鬼“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坛酒，呵了一口酒气出来，道：“又在作个什子鬼。” “是作妖。”偃师不悦地反驳。 “滚回去。” “不。” “刚押了几个内鬼关在地牢里。” “是不是我怎样作那几个内鬼都可以？” “先滚回去。” “成交。” 偃师的话还未落音，人偶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念姬只将这些当成了幻听，没有去理会，但当她抬起眼皮时，才发现人偶正凑在她的面前龇着牙大笑着。她被惊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直接拔刀以刀气逼开人偶，继续前行。 几道逆风声响起，人偶就被赶来的酒鬼擒住了，抬手就甩了出去。 酒鬼扯着嘴皮笑了一下，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这样硬扯得十分生硬，不像笑，倒像是在索命。 念姬捂着耳朵，闭眼继续走着，心中默念着这只是梦。 还未走几步，她就撞到了什么，一阵恶臭弥漫开来，她撞到的是酒鬼。 酒鬼“呵”一声地笑了，道：“梦非梦，汝早已过了白水，为何徘徊在此？” 念姬的眼皮微动着，但还是没有睁开。她微微张开唇，轻声念着“白水”二字，想着自己是何时过了白水。 是了，那又是个幻梦。 原来白水就是无尽的幻梦，处处都是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