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恐木童8 曾听女将姐姐们讲过，肯将在伙房里将最好的饭食双手奉上的才是最好的汉子。 念姬想，小哥哥肯带她在这不亚于千军万马般混乱中奔饭，那就是最好的小哥哥。 现在想来，念姬只希望小哥哥还是小哥哥。 “呐，小哥哥。”念姬像是在轻声喃喃。 他的双眼微微动了一下，当年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门生，后来才知晓念姬是老师失踪数年的挂名弟子。何况这“挂名”二字名存实亡，老师不断派出得意门生去寻念姬的踪迹，甚至在她归来时为她铸成了弑君礼刀。于是，他选择安守本分。 现在能被再叫声小哥哥，真好。当初的情谊还在，真好。 他“嗯”了一声，已不是门生，何必计较虚礼，便道：“大妹儿。” 念姬松了一口气，拍着他的肩大笑。 他过了半刻才笑得出来，这次的笑满是释然。 “怎么着都得取个名儿吧？你先前的本事都在，现在又新添了好些本事，肯定能成个大角儿，一定要取响亮的名儿，就这样定了。”念姬用力摇着他的肩，就像是在摇着冰冷的巨石。 他甩了一下脑袋，道：“幼时失怙恃，无名亦无亲，得守军收留与姓名，甚幸。如今归于无名，也非大事，只需洒脱尽心，有名无名又何须在意？” 念姬“噗”一声笑了，道：“还真是洒脱。” “嗯，那就叫洒无名吧，洒家无名胜有名。”他将念姬放下，在长街的尽头的荒地间刨了几枚果子出来，幼时颠沛流离，教会了他要如何讨生活。 念姬接过果子，笑道：“这名字够洒脱，无名小哥哥胜有名。” 吃过果子后，她在一块玄铁牌子上用妖文刻下“洒”字于牌面海兽间，又在背面刻下“无名”二字，再以朱砂拓印在纸卷上并写下文书，便可交由城守入籍，这样小哥哥就不是能够被随意驱逐的无主无身份的煞了。 念姬带着洒无名直接寻到管文书的官吏，直接入籍了。 但，入妖界的籍，与人间有许多不同。 不是妖的想入妖界，需大妖举荐，再烙上能够透过肌理直达魂魄的血咒印等咒语禁制等。于是念姬左上臂的血肉在烙印时被清时的血溶掉了，但挂名师父称这是个大际遇，她至今都未想通。 洒无名想将印烙在颈上，不必遮掩，也遮掩不去，这便当是再次活过来了。 只可惜念姬身上的血还不能完全算是妖血，洒无名身上的血早已化成了煞血，现在还不能烙印。 念姬想了一下，道：“让不得几个替你烙印吧，我只记得我烙印时很凶残，还是不要看烙印了。” 洒无名应了一声“好”，尔后才大笑起来。 在城中找了处逆旅投宿，念姬倒头就睡去，洒无名抱足守夜。 夜半，顾不得等寻了过来，见念姬睡着了，便留下口信，与洒无名约了烙印时期后，寒暄了一阵就离去。 天明时分，念姬就醒了，她习惯这个时候会被於菟踩醒，现在於菟不在这儿，也听不见它乱撞的声音，她还是醒来了。 睁着眼睛看了一阵帘幔，她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丙辰时，洒无名已经买好了早点，正在温着银盆中的洗脸水。 念姬揉了揉脸，有些不情愿地起身。 随意梳洗后，她一面吃着早点，一面听洒无名念着不得等留下的口信。 口信里先讲的是寄售行里的门道，尔后是揪了几只害虫、为妖界挽了多少狂澜。 念姬直接要洒无名停下，后头一定是顾不得在鼓动她将挂名师父给踢了、自己取而代之之类的。所以，至今，她还是不清楚挂名师父的门下学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妹儿，这些门生中，有守旧派、扶新派，有前行派、中立派，总而言之有好几派，不知现在是变成何等模样。”洒无名的脸上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念姬“唉”了一声，道：“我注定是个短命鬼，向来是不愿去理会这些。” 用完早点后，念姬对洒无名道：“各归各处，该吃吃，该喝喝，好好的。” 洒无名应下了，送念姬过了妖界才折返去寻顾不得。 人间刚落过大雨，到处是积水，还有绵绵细雨似烟般飘散，打着伞也遮不住，路上行人不是乘车轿，就是裹着蓑衣戴着箬笠。 念姬抹去落在面上的细雨丝，举着伞在雨中疾行。 还未行几步，她就停下来了，手指紧紧地攥着伞柄。 不同寻常的安静，还有难以察觉的杀气。 伞中的马刀悄然变幻着，发出只有念姬才能听见的嗡鸣声，很急促。 念姬束上云幕遮，伞在她的手中化作了马刀，然而刀还是未停止嗡鸣。 睁开天眼时，便见到她的周遭围满了无意识流的凶尸厉鬼，难怪刀要鸣。 刀在她挥出的那一刹那，由钝刃化作了利刃。 她的刀，是本命刀，与旧时安一样，要在知晓事由、真相以及原形后，才能拔得利刃斩除妖邪鬼魔。 此时，刀刃是利的，那么其中的事由、真相她一定是知道的，但一时未想起。 刀斩落时，她透过凶尸厉鬼破灭的那瞬间看到了，来了，是已经碎成屑的光影。 一位披着品红衣衫的白发狐妖站在一旁，吸了一口手中的紫竹烟管，吐出白烟道：“战妖七式，式一，游蛟。” “品字得曰，曰尽西北。” 念姬在心中默念着口诀走步，将手中的刀挥得如光影。 挥刀间，带起团团刀气混着灵力化成数条蛟龙，与刀一同游走在凶尸厉鬼中。这刀法何其霸道，凶尸厉鬼都被镇住了，像树桩般等着被斩断破灭。 但念姬嫌慢，换了一式。 “舍离，式五。” 狐妖苦笑了起来，战妖七式，练成其中的二三式已是妖兵中翘楚，练会了五式就直接参到战线的将位了，这还用打吗？ 再细看一阵，这个稚女只是会这个招式，挥刀也挥得马马虎虎，一看就是少练少战。他算了一下，若是出手的话，打下稚女的胜算是十成的，与妖界战力为敌的败数也是十成的，这岂不是反了自己的窝儿拿自己的命来开刷？那可不成。 他烧了一道传讯符，道：“定金双倍退回，不接。” 还果真是只狐狸，鬼心思多，连缘故都未说就解约，看来他这是要坑一把站在暗处的雇主，连带着再坑一下想接下这笔生意赚一笔的后手。 看着念姬又是挥出一刀就将所有的埋伏统统斩断破灭，狐妖暗道一声“好”，连吐出几口白烟。这烟儿将他彻底裹住了，待到烟散去后，他的踪迹亦不在此处了。 清完此处后，念姬才嗅到了狐狸该有的骚味，以及刻意用来掩盖这种味道的烟味。 她单手握刀，另一手取下木箱打开，一沓白纸化成了无数只纸蝶散向周遭。 若还有妖邪鬼魔在的话，它们将自燃。 有几只纸蝶沾染了还未散去的秽气燃烧殆尽，剩余的纸蝶都完好无损地归于木箱。 念姬重新负起木箱，她站在原处传了几道口信，得了想要的答复才打着伞御风而行。 伞飘落在旧时安中，她嗅了一阵，外头有浅淡的秽气，想必旧时安外也有一场恶战，于是挂名师父在附近的门生无暇助她。 庭院中，阿景将一个裹得严密的包袱递给那女子，道：“他这辈子都不能碰木，入无木之境再将他放出，否则他即刻死去。” 那女子抱着包袱行礼后，疾步离去。 站在长廊上的念姬听得清清楚楚，她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何？” “有几个地方能不沾到一点木头？命定的罚劫终是要还的，我也只是让这对母子俩稍稍喘口气。”阿景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阿念玩得开心麽？” “画子大概是再也不想见我了吧？”念姬的脸上硬扯了点笑出来。 阿景掐指算了一下，道：“你不提，我不提，他也不提，这事儿就揭过去了，还和往常一个样儿。” 念姬“哦”了一声，道：“他来了，现在大概是知道我的存在了。” “你有错否？你该愧否？”阿景握着念姬的肩，十分认真，“这些你都不该有，惧什么？若惹着你，直接抽刀断魂，谁又敢说你的不是？” 念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点了一下头，她已不是她，何况她与她都没错，何来的愧。 阿景在书房里摊开纸卷，写下朱砂卷的妖集卷，只有短短几句，不过百字，详尽的人间卷还是该念姬来写。 此时，念姬和着中衣将自己泡在冰冷的井水中，想着为人时的过往，只觉心底阵阵疼痛。 年少不更事，总以为自己看得清黑白对错，和善便是一切法则。但世间总不会如此简单，和善便是最可欺，当年的她可是被伤得偏体鳞伤还不自知，险些混淆了黑白对错。 痛过后，就记住了，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滚烫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滚落，该听她说“再也不会错了”的人，早已化成了一捧黄土。 过往不再，悔憾无望，不若坦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