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子夕1 “啪”一声,一支因长年握于手中而发黄的竹管毫笔在洗净后落在桌上晾着,窗外有两只模样长得极丑的鸟儿在笼中怪叫,据说是哪个管事养着的心爱之物,果然腹中有点笔墨的都爱折腾。 等到笔毫上滴不下水来了,白卿从废纸篓里扯了一角不要的纸,将笔包起来,慎重地放到怀中揣着,就像是揣着什么珍宝似的,废话,这笔当然是珍宝,不然她靠什么吃饭。 将抄好的书卷搬到管事那儿过目,白卿低着头,像是被什么擒住了要害,废话,这当然是要害,她就指望抄书赚点儿钱果腹。 一阵烟雾翻涌,肥腻得似只有软塌塌的肥肉的管事又吸了一口福寿膏,暂且忘记了他身上那层满是褶子的皮,一脸得意。 白卿暗地里笑了几声,刚好挑中管事心情最好的时候过来,就算没赏钱,至少也不会被责骂。 果然,管事清了下嗓子,随意翻了一下书卷,拨了一下算盘,对一旁的小厮道:“阿十,给她拿一百二十七个大钱。” 被唤作阿十的小厮垂下眼睑看了白卿一眼,从颈上挂着的荷包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身后的钱柜,取了一百二十七个大钱,用半角废纸一裹,就递给白卿。 白卿将钱捂在心口,笑得眼睛只剩缝儿,口中不住地对管事说好话。 果然,管事裂着厚嘴唇,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笑了。 白卿说不下去了,瞄了阿十一眼,才觉得是活着啊,其实阿十长的也有些俊,就是太冰冷了。 下楼的时候,白卿想了许久,那个阿十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从她三年前逃到这里来抄书为生起,好像模样未曾变过,也好像没说过一句话,整天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他银子一样。 算了,不去想了。 书局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站在一位道士,长得丰神俊貌气宇轩昂,身上的暗蓝包边白道服看起来料子极好,还有他身上背了把长剑。 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假装聊天,其实是在悄悄看那个道士。 白卿特意走慢几步,也看了那个道士几眼,心“扑哧”地跳了几下,然后她就走了。废话,乱世里活命要紧,什么风花雪月就想想吧,反正不可能砸在她身上,要砸的话早砸了,她都已经是二十三的老姑娘了。 灌了两碗冰冷的井水,白卿打了个饱嗝,这就算晚饭了,乱世里钱贱粮贵啊,只有院中这口井里的井水不要钱。 推开房门,其实也只是间柴房,还闹鬼,那又如何,不然她还租不起,得去睡大街。 白卿这个老姑娘还是过过几年好日子的,以前爹娘还在的时候,可是把她当大宅小姐养活的,只恨这战事毁了她的舒坦日子,不过也还好啦,好歹她还活着。 柴房里拾掇得极好,有用废纸裹了几块砖垫起来的软塌,有用旧的五斗橱,还有花了的铜镜和豁了口的茶杯,白卿已是竭尽全力,要让自己过得舒坦起来。 关上门,就是蔽了外头那点余晖,白卿舍不得点蜡烛,便倒在软塌上催自己入睡,算是省点力气。 盛夏中,这柴房就像蒸笼,怎么可能睡得着。不一会儿,白卿就爬起来灌井水到腹中,这太热了,她干脆将衣衫褪了,用井水擦身,等地上的暑气散了,就会有风从窗间灌进来了。 好不容易凉快一些了,白卿瘫在软塌上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天上才泛起点鱼肚白,小院里就热闹起来了,这里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早起赶去做生意赚点钱活命。 白卿等外头的声音静了许多才出门泼脏水,刚才她在房里就洗簌完了,还用这水擦了一遍五斗橱和软塌,她果然是贤惠,可惜没人娶。 算了,这乱世里还是不要嫁入了,有几个靠的住啊?前儿就听说西厢住的那个小媳妇就被卖到勾栏里了,只因她相公要路费去投奔亲戚。 收拾好了,新鲜的井水也贮在软塌下的陶缸里了,白卿锁好门赶去书局抄书。 路上她买了个胡饼,撒了白芝麻的,烤的焦脆焦脆的,咬一口就觉得活着真好。但是活着也不好,就拿这个胡饼来说,三年前才卖十五个钱,现在就卖五十七个钱,都翻了好几番了。 掐指一算,她每天的钱几乎都是花在早饭和房租上了,幸好书局管一顿饭,不然她早饿死了。 到了书局,那个道士仍旧是站在那棵大树下,白卿看了一眼,就撸起袖子赶去抄书了。 “诶,阿卿,你听说了吗?那个狐媚子勾搭上了管事,成了第九房小妾,别以为长了张脸就了不起了,说不定过得比我们还差。”一个抄书小童拉着白卿咬了一下耳朵。 白卿微微点头,小妾如昙花,“咔嚓”一声就死在主母或者宠妾手里,当小妾就是变相地去死。幸好她长得是一张极其寻常的脸,只有笑起来时才算顺眼,谁要她这样的人去当小妾啊,怕是粗使丫头也轮不上她。 今儿书局接的抄书生意都很急,管事还特意涨了点工钱。 白卿笑得眉眼弯弯的,终于手里能留几个钱了。 抄书的时候,她“嘿嘿”地笑了起来,还真是多亏了战乱,一群读书人吃饱了撑的,偏要学史书上的名士那样,在家里堆满书,出门还要抱几卷书卷,美名曰:等真明主。 偏生打仗的大都是不怎么识字的枭雄,就爱听那些迂腐书生扯几句,还装模作样夸几句,捧得书局生意极好,连带得抄书匠也被高看了几眼。 书局供的那餐饭极其简单,就一碗粟米饭上盖了几片水滚菜叶,还有半碗飘了几点油星的清汤,这已是乱世中难得的果腹之物,穷苦人家还吃不上栗米饭。 白卿赶紧扒完碗中的粟米饭,又去装了一碗,用清汤泡着吃。 一旁的抄书匠眼中满是鄙夷一个大姑娘像饿死鬼一样吃饭,其实白卿也差不多了,吃不起晚饭,早上才吃一个巴掌大的胡饼,能不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