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归白礼3 岚真人好热闹,总爱结交天南地北的朋友,而且他极会经营,让这个又小又偏远的道观的供奉十分丰厚。 他深知皮囊的重要性,一副好的皮囊既能赏心悦目,又能使人放下防备。总之,他就是裹在皮囊下的老狐狸,成天笑呵呵的,但皮囊里头藏着的可不只是刀。 按照常理,岚真人应该是会裹着他新化成的皮囊,站在道观前面的山门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上的来客。尔后,他会似孔雀般炫耀他的皮囊,但他的话中满是难以察觉的狐狸算计。 但这次,山门旁没有岚真人的身影,也没有小道童守着,完全不合岚真人定下的规矩。 物极必反,白丝悄然在念姬的手中涌动,卷上了伞柄拔出了马刀,刀就这样握在她的手中。 阿景画下几道符咒,细细看着石阶上的脚印。 大大小小的脚印合在一起,看得出行走得十分匆忙,但大部分是下山,惟有一两串是上山。 他算了一下,算不出有什么事,而且这观中的阵法有阻碍卜算窥探的效力。 山门中隐隐传来说话声,绝非观中该有的声音,也不是信男善女的声音。 阿景在手中握紧了符咒,与念姬一同向着山门走去。 山门间站着三个男子,同是握着岚真人送出的纸鸾。 一个是由野兽化成的大妖,硕壮无比,扮成田舍汉,猛扯着衣襟,凶煞的脸上满是忿色;一个是由白蛇修成大妖,幻化得状若书生,手中握着两卷书,白面上无半分情绪;最后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是狐妖了,他未隐去双耳,白毛尾巴就在胭红色的长袍下拖着,手中握着一管水烟袋缓缓地吐出白烟。 扮作田舍汉的大妖大喝一声,道:“何者?” 这声大喝如平地炸雷,念姬的双耳里“嗡嗡”一阵,还未缓过来。 “是旧时安的景先生吧?”狐妖开口了,但白烟掩去了他的面目,“还有身份不明的念姬小姐。” 狐妖故意将“身份不明”四个字咬得很重,果然,田舍大汉满脸暴戾,就差出拳了,白面书生很淡然地看了一眼念姬继续看书。 “莫恼,阿念,友之友非友,会有消气的时候。”阿景看着狐妖笑得意味深长。 念姬伸手在刀上的钝刃弹了弹,没有说话,直接将刀收到伞中,再打着伞掩去自己的面目。即便握着伞柄的手在不断握紧,以致微微颤抖,她还是不会做些什么,而是站在阿景的身后。 旧时安名动天下,景先生更是深不可测,傻子都知道让着一二分,现有毓姬之上的挂名师父相护,谁都想攀附一二。而念姬,只能在挂名师父的庇佑下以毓姬之名胡闹,离了挂名师父的庇佑,她若稍有差池,就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谁都救不了。何况,毓姬这个名字,也只有挂名师父的几个得意门生和信得过的心腹真正知晓。 白面书生先作了一揖,道:“久仰旧时安之名,今日一见,传闻果不及景先生十分之一的风华。在下南山白祗,还请多多关照。” 阿景眯着眼睛看着这三位,道:“哦,不过如此。景某奉劝一句,汝等因一事来此,也将为那事所拖累,此时回头尚未迟。” 他伸手抱起念姬,笑得十分温和地道:“我们阿念啊,可是很有福的,谁都无法将这福祇夺取,谁都无法折损这福祇半分。” 念姬没有说话,她将脸埋在阿景的肩上,用手指抠着阿景的衣襟上的飞鸟纹。 轻而易举地穿过山门后的阵法来到观中,这观本该香火鼎盛,人潮涌涌,但此时萧瑟得不成样子,枯叶积了一地呕出了腐味,石壁上还有干透了的泥水污渍。 念姬用力嗅了一下,只嗅得到落败的味道,以及若有似无的香味,一点生气都没有。除了她和阿景,恐怕这儿没有活物了。 她指了指香传来的方向,与阿景走去查看。 半丈高的焚香炉中的一缕细细的烟从满满的灰齑中透出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灭了。这香若是灭了,观中的阵法至少会崩塌一半,这将震不住附近的邪秽。 念姬从荷包里抠出些香粒来,统统撒到焚香炉中,能撑一时算一时。 她忽然想起香房里囤了不少香,便与正在布阵法的阿景说了一声,连忙奔去取香。 香房未上锁,这可不应该啊,以往都是上了极为复杂又生了灵的双鱼咬尾锁,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平常都收在岚真人的小匣子中,只有添香的道士能够在取香时用一回。 念姬握紧了手中的马刀,用刀推开浮雕着仙桃送福的木门,一阵灰尘立刻扑来。 她捂住口鼻,等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积了一层薄尘的地上有踩出了一道小路,里头布满了急促的脚印,有大有小,从门口接向摆放香的柜格子。 她知晓这里没有活物,但也不排除机关暗器,甚至是死物。莫要小看这死物,有些死物可真真了不得,譬如她现在的小哥哥。 试探了一二,仍旧是没有引出什么来,她便取了香就匆忙离开。 观中已布满阿景的阵法,鸟形铜铃在观中围了一圈,涂满朱砂的符纸似活了般四处飘荡。 阿景拿着木舂在焚香炉中捅了几个大窟窿,再用念姬搬来的香补上,多余的香灰就先清出来堆在一旁的树下。 不一会儿,焚香炉中的烟就旺起来了,念姬也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的心很快就提起来了,这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大大小小百余号的道士都不见踪迹,以致于观中积满尘,香炉也险些灭了。 她挖起一捧香灰,有沤了将近两旬的陈旧香会,也有新近烧出来的香灰,也就是说香一直在添,但是来不及清灰和做别的事,那么那件要紧得几乎可以抛去观中一切的大事究竟是何事? 阿景取出帕子擦净念姬的小手,道:“恐怕这里是遭了事,但至少过了两旬,也不差在这一会儿。先休憩一番,补补阵法,瞧瞧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