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玉生烟7 男子依旧是怀疑,不接茶水,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阿景也不催促,他将手中的茶水放在桌案上,又指了一下一旁的空椅,道:“请坐。” 阿念借着云幕遮作掩饰,用天眼打量着这男子,只觉怎么看都奇怪,但又说不出来是哪儿奇怪。 男子大概是想通了,端起茶水就一口喝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又脏兮兮的包袱来,一双干枯蜡黄的手打开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粗布,里面露出一个小盒子来。 阿景轻声对阿念道:“阿念,细细看那物。” 阿念依言闭上眼睛,她看见盒子里飘出一些白烟来,闻不出味道,有可能是被香炉里烧的香片给盖住了。 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块泛着水光的白玉,白玉十分圆润,像是常握在手中把玩。 男子道:“久闻景先生大名,这东西是小的家中的传家宝,老母重病,只能押出来。想景先生能许它在旧时安里寄卖。” 阿念深吸了一口气,从白玉中冒出来烟渐渐聚成一张人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长相。 阿景道了声“许”,他拿出纸笔递给男子,道:“旧时安里的规矩是要留下姓氏住址掌印。” “哎。”男子应了一声,拿起笔在纸上写着,那双干枯得似田舍家的手是用盛都中有名的五爪法握着笔,写起字来行云流水,没个十年八年是练不出来的。 男子将纸笔还给阿景后,躬身行了一礼就匆忙离去。 阿景的脸像是被春风吹过般,不复冰冷状,他伸手就解开阿念的云幕遮。 阿念低头看着纸上的字,道:“这字写得真好,比书院里头的夫子写的还要好,但比阿景的字要差一点点。” 阿景看着她,问道:“阿念看出什么来没?” 阿念歪着头想了一阵,才道:“那玉里的烟要成人脸了,还有不知怎的,第一眼就是奇怪,再看下去就更奇怪了。” 阿景“嗯”了一声,他将帕子覆在手上,再将玉与盒子一同装到一个琉璃瓶中封好。 净手后,他在男子用过的纸笔上撒了些齑粉,道:“刚才那几句话听起来是那么回事,但破绽百出,模样像个田舍汉,讲的话又别扭得有书卷气。还有,这装玉的盒子与玉同价,若是传家宝,盒子也不该这般新。” 阿念点了一下头,道:“他手上的茧子是新磨的,拿起笔来像个真学士。” 阿景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道:“对。那茧子刚磨不到半个月,所以还会有血丝渗出。他的确是个学士,即便是憔悴落魄成这个样子,还是遮掩不去。他身上除去药味,尚有血腥味,吃准了旧时安里头常焚香才这般大胆。” 阿念“哦”了一声,掩去脸上的惊疑,顺手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道:“他叫庞生,住在城外的十里庙中。” 阿景看了一眼,道:“十里庙是乞儿的去处,他身上的衣衫已是半旧发黄,仍是一尘不染,这是最大的破绽。” “还有,他脚上的草鞋上沾满了黑褐色的尘土,寻常田舍中的土不是这样的。”时微抬头看着阿景。 阿景用指关节在桌案上敲了几下,脸上浮起一点玩味来,道:“还真是有趣啊。阿念,剩下的是等,里面的故事会出来的。” 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块碧玉递给阿念,道:“先感受,后去看。” 阿念只觉手心有暖意在微微涌动,仿佛她握着的不是玉,而是一团会动的小兽。放在光下时,就能看见玉的中心有裂痕,她睁开天眼细细瞧去,那裂痕是一根白色的毛发。 她道:“握在手心中是暖的,那裂痕是白色的毛发,还有一点澎湃的感觉。” 阿景的脸上浮起了赞许,道:“对。” 用过饭后,天色也暗沉了下来,阿景正在庭院中伺弄花草,但他不许阿念插手。 阿念听着阿景从乱石间打清冽的水浇花的声音,不由地叹了几口气,她叹的是方才阿景给她讲的碧玉里头的故事。 那块名为碧玉甘碧,甘碧最先是一位狐仙的名字,她的眼睛是碧绿色的,但本体是无一杂色的雪白皮毛,便得了甘碧这名字。 涂山中的灵狐在能化人身后,都要下山去人间参透百味,才能修成仙。 于是,在涂山特有的三春节后,几个能化人身的小灵狐在同族的期盼下奔向人间。而其中的甘碧最是苦命,她要受情劫之苦,历情伤之大损,方能看透。 甘碧是涂山最机灵的那只小狐狸,总让执教的狐婆婆头痛,她只当这是狐婆婆在哄她,并未放在心上。来到人间后,她化作碧玉少女在荒野的破庙中躲雨,遇见了同样是被雨延误旅程的书生。 就和话本子里讲的俗套故事一样,像婴孩般单纯的甘碧认准了面前这个斯文而有傲骨的书生,她不顾一起地跟随书生,即便是知晓书生在家乡已有妻小。 书生被甘碧的美貌乱了心神,还是守着圣贤之礼,不与甘碧太近,也不与甘碧太远。 甘碧则是想尽法子靠近书生,被泼了冷水还是不肯走,她不知情愫已在她的心底暗生,只把这当成了有趣。 一来二去,书生心里也有了甘碧,想着家乡的父母妻小是不会知道他在外头的胡乱,安慰自己这少女肯定不知他已有妻室,便大胆地将甘碧收了房,并对外道这是他的妾侍。 突然多了个妾侍,同窗也只是笑几句,没放在心上,这不过是当下最时兴的风气。 甘碧以为书生是真心待她的,十分欢喜。但她又不忍书生受苦,便在暗中用灵力相助。 书生在做成了几件事后,大叹终于时来运转,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想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甘碧不断为书生动用灵力,身体也虚弱起来,但她为自己施了术,让自己一如初见时惊艳,惟有眼底有着掩不去的疲倦。 书生如天下许多薄幸男子一样,再美的花多看几眼,也能看成是粪土。他便渐渐地厌弃了甘碧,常常找由头在外边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