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初雪8

    还有最后几步，念姬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几乎是要将自己的指骨捏碎嵌在刀上。

    她还是停了下来，后退半步，直跃十丈城墙。

    这一跃，她看见了混满冰渣的白沙，以及远处一直笼在白雾里的水流，如酒鬼记忆里的那一幕。

    落在地上那刻，她的脚踝陷进了冰渣中，被剜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她紧握着刀，僵直地站着，再合上眼皮掩去眼底的惊恐。

    许久，她才缓过来，从冰渣里将脚和刀拔出来，慢慢地走着，方才对上酒鬼和望都七妖时的傲然早已散去，现在只有后怕。

    “毓。”挂名师父的声音里没有时候的情绪，但有几分僵硬。

    念姬没有回应，她微低着头，双手紧握着嵌了暖玉的水墨伞。

    “忘，舍。”挂名师父手中的刀直指念姬的双手，这狭长的刀光映得这双小手如薄玉般脆弱。

    “嚓”一声，念姬踩空了，落到了冰窟中。她抱着自己蜷成了团，将头抵在冰沙间，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往事，明明那些几乎都忘掉了，也几乎是舍掉了，还真是可笑。

    从冰窟里爬出来，疾风似刀，层层叠着，吹得魂魄生疼，卷着冰沙推着一切后退。

    手中握着的刀与单薄的身影在这雪原上十分可笑，只要稍有差池就会被风刮走。

    风越来越大，站着都是勉强，她似耍赖般直直地摊在雪地上，面上有些恍惚。

    再次坠入由回忆结成的幻境里，她艰难地跋涉着，走过那些如染了颜色的皮影戏，再也寻不回当时的自己。

    “七式，有七奴，以式破奴，旁门左道速速避开。”挂名师父背着手，看着念姬被七个木偶拦住场中。

    十分轻易，念姬只是握着木刀，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将七式舞了一遍，那七个木偶就碎成了石屑。而在她用七式前，无论她如何拼命，都是被木偶碾压进灰尘中。

    挂名师父将她从石屑中拉了出来，接着学的是飞箭。

    这是最难的，少说也是要数十年练习，才勉强能够在沙场上以箭游走。

    她有些不服，在未学七式前，她练会的那些招式至少能让她在沙场的重甲下挥刀杀敌，未有落败，为何就要抹掉这些，去记住七个不能用只能摆摆样子的招式，去学无法速成的箭法？

    挂名师父没有取箭矢，抬手间就有浑厚纯正的妖力结成的飞箭，直破了数个街坊的闲置高台。

    “舞刀弄剑，皆为近攻，近攻损敌又易折己，轻易使不得。飞箭乃远攻，方位灵活，御敌千里之外。”

    他拿出一支木箭，教着念姬拉弦飞箭，那箭不比妖力结成的箭，只飞了数十丈就落下了。

    “沙场之上，先是飞箭破敌防，再是拔刀。”

    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去了，只留念姬在原地自己试着拉弦。

    不知名的妖兽筋制成的弦十分结实，拉起来也十分耗力，她一次又一次地试着拉弦，始终是拉得个半弦，还很吃力。

    来年冬天，她还是拉不出满弦。

    直到三年后，她才能拉出满弦，将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

    待到飞出去的箭能稳稳地扎中靶心，已是五年后，但弦换了，一切从头来。

    拉弦飞箭，再拉弦飞箭，直到掌中的气力将弦溶得越来越细，直到完全没有了，她才算是有所小成，但还没到出师的时候。

    陷在冰沙中的手在无意中微微动了一下，一道从掌心中的妖力化来的飞箭破开了压在她身上的沉重冰壳，激起了一阵雪末。

    然而，她还是没有从幻境中醒来，脸上的恍惚越来越深了。

    刀起，再落，这么轻易，又这么熟悉。

    她永远不知道她手中的刀所对着的是什么，眼前只有空白或黑暗，这样就好了，不见心则宁，少去了烦恼与羁绊。

    “名字？”

    “毓。”

    “来处？”

    “忘了。”

    “归处？”

    “没有。”

    一碗酒递来，这是粘稠的、密色的水，酿着时光和记忆。

    她不能喝酒，但还是端着这个碗咽下了里头的东西，只当自己喝了是一碗味道奇怪的水。

    旁边就是被冻住了的河流，几个小兵正在砸冰，坐骑要喝水与休憩。

    她在一旁看着，冰屑打到她的脸上也无所谓。

    刚破出来的冰屑都喂给了快要撑不住的坐骑，那些已经撑不住的坐骑都捆在车驾上，等风来，再将它们唤醒。

    一桶又一桶冒着寒气的水从碎冰间打了出来，顿时周围安静得只有坐骑“砸吧”喝水的声音。

    她走到冰面上，将双手浸到水中。

    温热的手在水中被泡的发白肿胀，但她还是在洗着，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在纠缠着她。

    一声号角声擦破了才在这里安顿下来的平和，所有的刀都从鞘中拔出，坐骑亢奋地叫着。

    她的手快要握不住刀了，她便解下眼睛上的布条，将刀绑在了手上。

    看见了，她所对的敌是什么。

    恶心挤掉了她的沉稳，闭眼已是来不及了，她只能仓促出刀，本能地使出了练了多次的招式，但越来越吃力，她还是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波，她倚着手中的刀喘着气，真是累啊，她真恨自己为何就不能生而为妖，而是最脆弱的人。

    她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至少手中还有它，有它，化妖的路上就不会太孤单、太无助。

    或许，很快就能化为妖；或许，要许久才能化成妖。

    无所谓，她能等。

    接下来，她能很好闭上眼睛，撇掉杂念，果决地出刀。

    熬了七天，七天后，她就被塞到满是坐骑尸体的车驾上，颠簸着去寻找风与风口。

    寻风之路，在后方，见得最多的是拖着粮草兵器的车队，以及荒芜的红砂地。

    落日时，被曝晒了一整天的半空中会蒸腾起无色的烟云，围在圆滚滚得似鸭蛋黄的远日旁。

    一个赶车的妖低声道：“烟拢日，又是无风。”

    她不知那妖是如何知晓又是无风，她问不出口来，便咬着唇呆坐着装作未曾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