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安笔录

摊开一卷又一卷朱砂录,记下世间千奇百怪。偶尔回首再回首遥望去,浅笑当年旧时已安。人于世间,不过是蜉蝣一梦,姑且看过了四时光景。念姬抬起头看向天边的红霞归鸟,眼底浮起惘然,她环臂抱着自己,手在肩胛骨上轻轻地拍着。就在肩胛骨这个位置,同是这样的时刻,一...

作家 桔莎 分類 玄幻言情 | 60萬字 | 240章
第四十三章、玉生烟11
    第四十三章、玉生烟11

    茫茫黄沙上,气绕间沸腾,风起沙飞天,转眼烈日当。

    一个红衫女子站在背阴的沙丘下,灌满沙砾的热风卷起她的衣袂与长发,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升。

    她的手忽然动了,缓慢地捏了个诀,又缓慢地散开。被风吹起的发丝在她的指尖缓缓流淌,似在弹着无声无形的琴。

    慢慢地,她的身也动了,缓慢地屈膝挥掌,一套拳法打的壮烈苍凉,毫无半分弱气。

    她仿佛不是寻常的女子,而是在沙场上征战的女将军,手起刀落,绝不拖泥带水,斩断千军万马。

    转眼之间,黄沙退去,如琉璃般明亮的青空映着一方疾苦。

    倒退的光阴如春水吹皱了一池绿波,让女子的眉眼间满是青涩坚韧,她用瘦小的肩扛起麻袋,咬牙奔走。

    烟雨打湿了她那枯黄的发丝,破旧而不合身的衣衫都已是拧得出水来,但她的心底却是在盘算着今儿抗麻袋的钱能买多少炒面果腹。

    她无依无靠,似乎从记事起就是这样了,吃百家饭披百家衣勉强存活在这世间。

    能走能跑身上有点力气后,她就在街上跑腿得点儿铜钱,勉强换几口炒面,但还是吃不饱,时时受街坊邻里的接济。

    终于能扛点东西了,她就到码头上去扛麻袋,为了一口饱饭。

    田舍里长久传着命越贱就越大的老话,这说得就是她,她除去吃不饱穿不暖外,无病无痛、无灾无难、能跑能跳,扛麻袋还练出一身神力来。

    老天爷也是心疼她,让她扛麻袋时碰巧遇见载了几个武师的客船,她被其中一个武师相中了要收为弟子。

    在得知饭管够、每季还有新衣后,她立即跪下拜师。

    从此她不再是那个因为无名无姓而被叫做丫头的孤儿了,她被取名为峦之,意为如山般坚韧。

    这样安定又有饱饭的日子峦之也没能过上多久,她跟着师父前去拜访故友,此行将她的一生引向离乱短暂。

    师父的故友是位国公,生有二子,又收了一位义子。

    峦之从未见过如此大气奢华的山庄,一眼望去,似乎这几山上的秀丽都被收了进来。且国公身上有股无形的威压,她便不敢说话了,似个僮仆般,唯唯诺诺地跟在师父身旁。

    这方镜花水月终于是碎了,国公归其地,不日起兵固其国。

    峦之奉师命进军营上战场,从此她爱上了红衫。

    红衫穿在身上,即便被伤到了,也不大能看出她在流血,她只需把痛忍在心底就可以了。

    她买不起染得艳丽如血的红衫,就买染得黯淡的麻布,自己缝成衫。

    这样的红衫洗几次颜色就沉下去了,余下盆里染了似血的脏水模模糊糊地倒映着她脸上的欣喜。

    入的是打着“匡正天下”的名号的叛军营,拿的是笨重且老旧的大刀去拼命流血,走的是天下半分唾弃半分羡艳的不定之路,谁又能知未来是何种模样。

    峦之总是安慰自己扛过了这次夜袭就能多挣一分生机,从夜袭到敌袭,再到突袭、突围、拔营等等,她已扛过多次,已是说不清自己攒的生机有多少,还是她的死数太多。

    她握着手中的刀辗转追随了三位王,先是自称是青王的国公,再是国公的义子,最后是国公的一子。

    彼时,青王已称帝,局势定了大半,只差擒下流亡的敌首。

    峦之却看着自己的双手迷惘了,这双手先是传些小东西得一两口剩饭馊菜,还会得到白眼和鄙夷;后来扛起麻袋为自己挣了点骨气,可以不再随意低头。

    但是拜师后?

    怎么一切都变了。

    她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知道如何攻城掠地,懂得操控人心,还有可笑的忠诚。

    她会心疼追随在她身边的弟兄姐妹受伤流血或身死异乡,那倒在他们面前的所谓敌军又该谁来心疼?

    她还依稀记得幼时街口的寡身董婆婆对她的照料,难得的温暖被她当成父母。

    若是董婆婆还在世,若是她的父母还在世,谁又愿意自家的孩子在战场上流血殒命,都是一般的父母皮肉啊。

    她看着窗外的水榭亭台,这是青帝的封赏,又该是多少黄土白骨换回来的?又该有多少未亡人在闺中夜夜啼哭?

    她不敢想,也受之有愧。

    最后一役,瞎子都能看出来胜数已定,能去就有功赏,偏偏峦之借病退下了。

    平定天下后,青帝大赦大封,沉浸于大喜中。皇宫中丝竹不断,灯烛彻夜通明,映得那方天空如不夜般,即使隔着宫墙也能闻见酒臭茶馊。

    峦之过早地交了兵权,只受一点虚名,终日留在家中颓靡。

    她便是在这时生了死意,这般虚华她算是看够了,心底长了许多厌恶,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被封为安王的青帝义子与被封为晋王的青帝之子相争,朝堂上波涛汹涌,青帝也乐得看热闹,以为这两兄弟像幼时般小打小闹。

    晋王想起峦之,这个追随他却因病为能在最后一役捞功的女将,懂得进退有分寸,他喜欢。

    于是,晋王想尽办法要拉拢峦之,甚至许了现在的侧妃之位与未来的贵妃之位。

    其中的深意细思极恐,峦之谎称已有婚约拒绝了。

    晋王不死心,让门客看好峦之,别让他人将她拉拢去了。

    后来安王突然暴毙,峦之夜夜因梦惊醒,她若是活着还是会握刀成为刽子手的,这又该要亡多少人破多少家,她不敢想。

    又一次夜半惊醒,峦之点起一盏黯淡的油灯,穿上当年的黯淡红衫,看着一直未换过的刀,道:“拿着它,杀了吾,让这世间少一个刽子手。”

    这话也惊醒了阿念,她赫然发现自己不似在梦中,而是真的身处此间看着这一切。

    转眼间,那把斩杀过多条性命的刀落到了阿念的手上。

    泛着如地狱幽光般的刀刃,沉了许多鬼气的乌黑刀身,握着就很重,仿佛耳畔就能听见无数的声音在叫喊着“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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