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玉生烟5 旧时安里有神明的庇佑，能许阿景带阿念进来疗养旧疾已是大度，若是想让阿念在生出执念来求之前常来旧时安，那就得卜问神明。 阿念十分期待，与人间平行存在的另一个世界，她想了许多，有好也有不好，但好奇最终是占了上风。 一宿无眠，她还是很精神，走起路来还恨不得用蹦跳来替代。 庭院中的花灵见阿念走远了，才敢探出头来透口气，昨夜阿念可是在她们的耳边念叨了许久。 阿念用从井中打起的井水把浑身上下冲了个遍，将还在滴水的头发随意挽起，一股清爽之气疏开了她的每寸筋骨肌理。再换上阿景昨天就备好的白色衣衫，这衣衫的料子极软，拎起来滑滑的，还有“嗞嗞”声，她就更加欢喜了。 捧着一朵用白符纸扎成的芙蕖，阿念亦步亦趋地跟在阿景的身后，看着他举起手中的石杖徐徐踏歌而行。 一阵白雾忽然从前方喷涌了出来，阿景手中的石仗像是一盏高脚石灯般，忽然就亮了。 与此同时，阿念手中的芙蕖也亮了起来，淡紫的光芒飘在纸间，似火似雾又似灵。 她低头仔细看着手中的芙蕖，慢慢地忘记了要如何走路，索性停下来看着它而笑。 再抬起头来时，面前是一尊神像，面目被藻井上挂着的经幡遮挡去了，但周遭浮起的烟雾让这儿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未被唤醒的梦。 阿念想起阿景曾再三强调，要在神像面前行大礼。 她变将手中的芙蕖放在神像微微探出的大手上，俯身将双手合十举过头，再慢慢跪倒，将额抵在相扣在地面的手上。 看见了，在她跪伏的地上有光芒，点点白色汇成河流，在黑暗中涌动。 似乎，一伸手就能触到那光芒。 似乎，一挪动就会落到光芒中。 她到底是动了一下，就直直地坠到光芒间，如同坠入深海般。 一股血腥味在她的喉间翻涌，她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唯恐会吐出些什么来，沾污了此处。 殷红的血丝从她的指间渗了出来，像珠子般逆着她下坠的方向飘散。 这应该是梦吧，她如是想，然后合上沉重的眼皮，沉沉地睡去。 阿景在庙堂前念了千字祝词，回头一看，却不见了阿念的踪迹。他忽然慌了起来，明明占卜得来都是吉卦，为何在此处出了岔子？ 他举着石杖四处寻找，几乎是将旧时安找了个遍，都未见到阿念。而且，阿念留下的痕迹以及气息等，似乎被什么抹掉了，仿佛从未有过一个自称为阿念的豆蔻少女踏进过旧时安。 庙堂的朱漆大门忽然洞开，待焚香而散的白烟散去后，神像微微探出的手上赫然躺着被白符纸裹着的阿念，她的额上有淡淡紫蓝色光芒在浮动，她原是伴着一位古神明赐下的福祉而出生的孩子，又怎会被此处的神明厌弃？ 阿景顺着石仗上飘移的光芒前行，这才看见阿念。他心情颇为复杂，难怪会在一个人间少女身上算出如此超脱而不凡的命格，难怪除去那几句命格外他都算不到什么，原来如此。 他认命地将阿念抱下来，什么劳什子挚友，带孩子还差不多。真没想到，他这个名扬天下的景先生，善卜算驱除妖邪鬼魔，居然会被卜算坑了一把。 阿念醒来了，她还未睁开眼皮，就惊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屋里堆满了半透明的白丝儿，连空气中的尘粒都滞住了，还有似走兽飞禽般的灵体在屋中晃动打闹。 “阿念的天眼已开，在这里。”阿景将指尖点在了阿念的眉心处，“你是个有福的孩子，永远都不会被这一脉的神明厌弃。” “诶？”阿念睁开眼皮，呆呆地望着阿景。 阿景捧上一碗拌了切碎的腌菜的薄粥，道：“留在旧时安吧，让此处的神明庇佑你，直到你看清了前路。” “留下来，是不是就可以不怕那些了，是不是就可以慢慢还清我欠你的命了？”阿念认真地看着阿景，没有接他手中的碗。 阿景轻声笑了起来，他从未想过要阿念还些什么，自她来到旧时安的围墙下躲雨的那刻，他便知道这是天注定；而后，旧时安中的神明愿意庇佑阿念，他就更不能要些什么了。当挚友也好，养孩子也罢，他认了。 他瞅了阿念几眼，为了让她安心，道：“算是吧。” 阿念“哦”了一声，起身作揖，道：“小女阿念，还请多多关照。” 她接过那碗薄粥，似壮士痛饮烈酒般，一气灌到腹中。 如此阿念便在旧时安住下了，白日赶去书院听课，闲时算算旧时安里头的账本，更多的时候，她是在翻旧时安里头珍藏的古籍孤本。 待到阿景闲时，她便跟着在库房里听听那些物件的故事，或是学点儿驱邪的法术。 但最难的是画符咒，她只是个寻常人，旧疾刚祛，身子还是虚的，一点儿灵力都没有，画出来的符咒就像是稚童的鬼画符，毫无用处。 阿景常安慰阿念要慢慢来，她现在还小，尚不能洗濯透入魂魄中的杂质，反正来日方才，急不得。 慢慢地，阿念被阿景说服了，她也不强求些什么，常在阿景身边，她的心境也变了许多，至少不会常想着要早入黄泉。 入夏前，阿念收到母族托远亲连夜送来的鲤书，阅后她已绝望至极致，她还是如万千寻常的女子，要负上父亲应下的媒妁为妾，成为他的垫脚石。 母亲是外嫁女，外祖再心疼也不能过多插手此事，索性连夜安排，要将她送走去逃命。 阿念看着等着书院外的远亲，叹了一口气，这世间还有人疼爱她，她还是活着吧。 她带着好友与远亲一同商量，想导一出落水自尽的好戏，然后远走他乡。 阿景知阿念不舍盛都，何况他也不愿她如此幸苦，便牵线让她拜了位挂名师父，免去父母命的烦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