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恐木童4 “这个好说,容华小子,跟着本姑奶奶,别说是大松岩了,难得一见的松尾烧也能让你灌一气。”念姬悄然探出白丝,圈住了老道士扶着肩上长剑的手。 这个老道士有点意思,活了百八十年,成天疯疯癫癫地为酒痴狂,什么都能看得开,就算是被岚木头支使得像家犬一样也能忍。 有了老道士的符咒开路,几步就走到了城墙下。回头望去,也只能看见逐月傀儡灵结成的陷阱横亘在黑夜中。 老道士绕有兴致地伸出手在城墙上抠了些碎屑下来,道:“乖乖,这城墙可是用业鬼的骸骨砸碎了累成的。” “业鬼而已,瞧你那大惊小怪的。”念姬啐了一口,业鬼这种小罗喽算什么,她的挂名师父当年可是屠了业魔皇而成名的,座下门生均是斩杀业魔的好手。 老道士摇摇头,一脸怅然地唱道:“销骨作刀,斩断离乱。沉骨化沙,积魂千万。有壮志凌云兮,取豪情屠鬼魔……” 还未唱罢,老道士已是热泪盈眶,他也是有故事的人。 念姬接着老道士沙哑的声音轻声念道:“少年少年,不枉年少。酬情酬情,无憾风沙。有傲骨乱命兮,取生息战至尽。” 老道士拿起衣袖在脸上胡乱擦拭了一番,笑呵呵地道:“让念姬小姐见笑了,当年就差一点,老道也能扛刀上阵杀业鬼了。往事如烟,更尽千杯酒,这把老骨头才能自在。” 念姬“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踢着脚下的石子。 在老道士抠城墙时就有妖兵妖将悄然围了过来,只是见他们一老一小唱妖界战歌才未拔刀。 念姬将木箱从肩上卸下,抱在怀中,问道:“敢问此处为何处?” “此乃盘沙城,属古坨大妖。” “古坨?土坨坨?”念姬歪着脑袋,“好熟悉的名字。” 老道士连忙将念姬拉到身后,打着哈哈道:“小孩子嘛,天真无邪,可别忘心里去。” “慢着。”一个戴着狰狞面具的妖将往前走了几步,“敢问阁下是否毓姬宫主?” 这个“是否”只有在十足的肯定下才问得出来,念姬没有接话,而是把头抬起来,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上头让末将带话给您。”妖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俺们攒了一堆羽成天滚儿,小主子咋还不回来摁俺们?” 老道士听得目瞪口呆,继而大笑不已,连腰都直不起来。 妖将一把抢过小兵手中的长戈一掀,老道士就被掀倒,四肢摊开着地。长戈再一勾,老道士的脖梗就被戈援勾住了。 念姬很不厚道地笑了,她摆手道:“留活口,把他提到营帐里灌大松岩,再去土坨坨的地窖里撬坛松尾烧让他灌一气,都算本宫的。” 老道士小心翼翼的将脖梗从长戈中挪了出来,笑呵呵地爬起来,道:“好说好说。” “行了,容华小子,喝酒去吧,喝够了你就自个儿出营地闹。”念姬登上妖兵们抬来的肩舆。 老道士提着褂角,像个小媳妇般扭捏,道:“念姬小姐这是要撇下老道了吗?” 念姬“嗤”一声笑了,道:“送到这儿就够了,要岚木头还闹你,让他等着。” 得了念姬的保,老道士“哎”了一声,满心欢喜地跟着几个小妖兵去喝酒。 一只藏匿在暗处的郁白瞅着念姬进了城,才扑棱着翅膀奋力冲向高空。它乘着云雾滑翔,翻过山林城镇,落到旧时安的屋檐下,呆呆地望着阿景,就是不吭声。 三天之约眨眼间就到了,那女子从昨夜起就等在旧时安的外墙下。 从念姬走出旧时安的那刻起,她就进不了旧时安了。 阿景在那孩子的身上画下最后一道朱砂符,一抬手,郁白就怯怯地落了上去。 郁白扑棱了几下翅膀,就飞到了窗外,睁着乌黑的眼睛瞅着阿景,仿佛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马上冲上云霄逃命。 见状,阿景哭笑不得,轻声骂了句“扁毛畜生”。 待到朱砂干透了后,阿景抓起一把白灰均匀地抹在那孩子的身上。这一抹,朱砂符咒就透过肌理沉入了筋骨中,惟有天眼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丁点儿痕迹。 他将那孩子裹上用香盂烘的暖暖的棉锦,又在他身上挂了一个填满药粉的香囊,这才撤了禁制让那女子进来抱孩子。 那女子踉跄了一下,连忙奔到屋内抱起那孩子,她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精神了许多,脸面上也有了点血色,顿时眼角盈出泪珠,辗转多时,终于保下了这点骨肉。 也只是片刻,那女子凄厉地叫了一声“不”,将怀中的孩子吓得放声哭泣,那女子也险些将他摔了出来。 阿景从那女子的怀中将孩子抱了过来,道:“想不到啊,这也封不住?大概是要换一个法子。” 那女子浑身颤栗,勉强道:“全听景先生的,一定要封住它,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 阿景微微点头,摆了一下手,女子就退出了旧时安。 他放下那孩子,摊开手来,掌心中赫然躺着那女子的一缕发丝儿。 发丝这种东西最易被用来下巫术,阿景还不屑做这等小人事儿,他只是将这缕发丝儿收到琉璃瓶中,总会用上的时候。 是夜,阿景点着灯踏进书阁,一卷接一卷地查阅古籍孤本。 接连翻了两层楼的古籍孤本,天已大明,他才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出书阁。 还未走几步,他就停下来侧耳听了一阵,有异响,在东南面。 快步奔向东南面,伸手一抓,抓到的却是一棵树,再一听,树在打呼噜。 阿景没好气地甩下手中的树,在墙边找了起来。果然,墙角蹲着一个正在酣睡的道士,正是岚真人。 他抬腿踢了岚真人一脚,道:“起开。” 岚真人揉着被踢中的大腿,一脸委屈道:“真狠心,大老远挪窝儿来看你,不仅不让进,害得贫道在墙角窝了一晚,还要被踹上一脚,都是些什么事儿?” 阿景抬手提起岚真人拍在围墙上,没好气道:“不是让你跟着阿念吗?” “她能造些什么?有容华小子跟着她。”岚真人啐了一口,“倒是你,把小丫头支使走了,这才是真的要傻造吧?” 阿景的手一松,岚真人就趁机溜了下来。 岚真人找出随身带着的小玉壶,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提神,道:“指不定小丫头是去搬救兵了,你那一套能糊弄住小丫头,甭想糊弄身经百战的大妖将。” 看着阿景一脸茫然,岚真人心中“咯噔”一声响,问道:“该不是没把小丫头算进去?真是十足的白目,她才是最大的变数。” 他又道:“快讲,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阿景有些勉强,“你走吧。”他转身走进旧时安。 岚真人只比阿景慢了半步,就直接撞在屏障上,他痛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在原地大骂。 他刚想飞书出去时,才惊觉自己被屏障围住了,折成的纸鸾直直撞上屏障,被幽蓝的真火灼成灰。 他顿了一下,骂得更凶了,几乎将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 阿景以香汤沐浴后,换上黑色的中衣,套上背后绣着三头鸟的徽纹的白接籬。再将乌发束起,覆上白木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转身走到院中,对着一面雕刻着陆生花的照壁念了几句咒语,他就直直地穿墙而过,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赤色的庙宇间,高大的石像林立,微凉的风中夹着轻微的水气,拂过相接的林木。 这里十分安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但肃穆的氛围叫人不住地放慢呼吸,直到最后可能连呼吸也忘记了,就是这么邪门。 阿景躬身行礼,才踏上脚下已经染满了青苔的石阶,他几乎是行一礼走一步,无比的虔诚。 在他行礼走上台阶时,本该朦朦胧胧看不清面目的石像却是越来越清晰,都是肃立的鸟儿,最显眼的就是石像的面目上有着锐利的鸟喙,仿佛一倒下来就能割断头颅。 慢慢的,石像上落了半透明的鸟儿,不知它们是从何处而来,但它们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石像上,数量越来越多,将林立的石像遮掩而去。 阿景没有抬头,仍旧是低着头,虔诚行礼走路。 直到他踏上了庙宇前的月台,半透明的鸟儿才振翅飞向庙宇,将朱漆大门推开,再统统扎进去。 阿景在门前行了大礼,褪下鞋履,赤足走进庙宇。 庙宇中有醇厚的木香,高大的神像被八角藻井间挂起的经幡遮掩住了面目,只露出高大的身姿供妖灵们瞻仰。 阿景跪伏在外槽行大礼,起身前行几步,又跪伏在内槽行大礼。 他没有起身,而是伏在透凉的地上低声祷念着咒文。 待到头上经幡忽动,发出“沙沙”声,他才抬起头来,凭空画下八卦阵推算。 一道又一道长短不一的线围成圆盘转动,最后只余下卦象,阿景匆忙看了一眼就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