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归白礼2 念姬在神台旁选了一处空地,以朱砂画下阵法,再贴上符纸。她就这样躺在上头,以符纸为基,将自己封在了里头,这样便安心了。 阿景看着念姬如此,半忧半怅,忧得是这孩子仍旧是恐夜寂,怅的是如此于她会很艰难。他也在神台旁坐下,闭目调息。 如此无话,只待天明。 念姬醒来时,天已大亮,她刚想起身时,忽然发觉自己被什么压住了。她睁眼望去,她躺在神台上抱着神像的双足,那两个孩童又抱在她身上酣睡。 她惊诧了片刻,闭眼又睡了回笼觉。 风凉水也冷,裹在面上又湿又寒,被风一吹如刀割,生生地疼。 念姬伸手一抹,触到了眼角刚落下还未冰冷的泪水,她愣了一下,睁开眼用手将脸摸了个便,不是她在哭啊,那是谁在哭? 她在神台上坐起身来,四处张望着,这里只有她和两个还在她身上酣睡的孩童,已及神秘的神像。 轻轻地推开两个孩童,她从神台上下来,慢慢朝着满是阳光的门口走去。 双脚踩在月台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童此时正抱着神像酣睡,神像一如既往被经幡遮挡住了面目。 走过阵法劈开的乱流,眼前就是一片山林,略染秋意,但林中被日头晒得还有些暖意,似将季夏的尾巴斩了留在此处。 等了半刻,别说是岚真人,一点活物都没见着。 念姬默默地在心底记了一笔,打算新仇旧恨一同算。 干涸的河道上似乎涌起了一点难以察觉的黑气,但念姬嗅到了,是腐臭混了死气,她反手拔刀护在身前。 阿景翻手便是在空中连画几道符咒,隐去了他与念姬的气息与踪迹。 黑气渐渐成形,用眼睛都能看见,它就像是一只狰狞大兽,嚣张而来,大又张开口吞去什么的意图。 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还有飞禽走兽的叫声,统统都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阿景伸手捂着念姬的耳朵,这些都是死灵在生前的最后呼声,声声凄然,俱是执念,听多了也无益。 黑烟瘴了这片天空,那些死灵走得乱糟糟的,也没有鬼差在,就顺着这浅浅的河水前行。一片死气中,隐隐可以看见它们身上有阴符的光芒。 这些都是死在前些时候此地天大旱中的死灵,江湖涸竭,有钱有势的都逃难去了,不少老弱病残死在了这炎夏中;山林中的走兽也不好过,许多走兽眷念生养之地,宁可死也不愿离去,终死去。 战死的死魂已是不少,再遇上天灾,鬼差已是忙不过来,干脆给旱死的死灵下了阴符,让它们自己走到执念的尽头,再从汪洋中入地府。 念姬没有说话,脸上也是木木的,人祸遇上天灾,这就是天道,谁都逆不了。 若是岚真人只请他们来看这一出,那就真是该被他们打得不在此山中养个百十年都算是轻饶了他,活了这般久,人间又有什么事是没见过的。 阿景的指间发出“咯咯”声,他这是心底有了怒气,岚真人这个玩笑可是开得有点大了。 他抱起念姬往岚真人的道观赶去,念姬却是笑得前俯后仰。 不对,念姬的笑突然没了,她好像在死灵中见着了什么,是一个白色东西,似人,穿着深青色的大袖外袍。她转过头定睛看去时,只看见一片死灵黑雾,仿佛刚才的是幻觉。 她悄悄撕了一道符放在右眼上,再看去,她呆了一下,那是个寻常的活人,通体白如雪,与死灵一同前行。 “阿景,那里头有活人。” 阿景停下御风术,回头望去,他也见着了。 拣了一条小路,直接在乱枝中窜,他们的手脸偶尔被枝条刮到了,但也只有一点小痕迹,待会就会散去了。 奔了约半里路,才赶上那些死灵。 那活人不过是个豆蔻少女,她满脸疲倦,还是竭力跟随死灵前行。 “为何?”阿景伸手拦下了这些死灵。 少女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阿景和念姬,就坐在了河水中。 念姬悄悄地伸出白丝缠着少女,暗中探知少女此时所思所想。 曾长满作物的肥沃土地忽然荒芜了,再化成黄土沙尘,散在滚烫的暑气中。 村里有不少老人与体弱者倒下了,大家都紧着老井里最后的一点水,至少是先让孩子喝。 慢慢地,孩子也喝不上多少水了,不少壮年男女因缺水昏倒了,这样下去可不妙。 少女忧心地看着憔悴的父母出门,不敢说什么,手中握着半碎的蒲叶给幼弟幼妹扇风。这风扇不扇都是一样,到处都是炽热的,连呼吸也是。 晚上,母亲烧了半碗汤小心翼翼地捧给少女,道:“喝了它吧,然后去嫁给旱大爷,不然就都活不成了。” 少女用力咽着口中不多的口涎,她还是端起汤喝到腹中,好久没有喝到这般浓的汤了。 母亲找出她嫁来时穿的衣衫,让少女穿上。她眼底满是哀伤,但一点泪都无法从几乎要干裂的眼中涌出。 少女点头,这件衣衫母亲总在闲时拿出来看,谁都不许碰。如今这衣衫穿在了她的身上,只觉心底被浓汤搅得乱糟糟的。 黄昏后,少女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跳下连枯草都不剩的断崖,扑到一片尘土中。 她没有死,似乎是得救了。 她不知这些是死灵,也不知该要去哪里,索性跟着死灵前行。 念姬默默将白丝收回,低声问道:“这些是死灵,它们要去地府,但你还活着。” “不要紧。”少女的出声拒绝,她的唇动了许久,才找出一点合适的话来,“要跟着去死,要把命还掉。” 念姬“呀”了一声,不知该要如何反驳。 阿景也不能拦着这些死灵多久,见无果就撤了阵法,带着念姬朝道观奔去,准备找岚真人的麻烦。 不是不善,而是善不该在此。天道如此,命中注定如此,救也只是一时片刻。尔后,善将不是善,可能是恶,也可能是祸,最终不外乎是乱了世间常理,被天道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