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玉生烟3 这一天，她名为阿念，唤他为阿景。 这一天，离她十三岁的生辰还差九天半。 八天后，阿念打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走在巷间，那天恍恍惚惚走过的路，她却记得，这次她是要去旧时安赴约。 她在旧时安门前踟躇了一阵，假装在看些什么，磨蹭够了后才收伞走进庭院中。 阿景在庭院中的凉亭石台上摆上了一碗长寿面，氤氲的热气间卧着一枚雀卵与几片肉丝，白色的汤与豆黄色的面干干净净的，别无它色。 “这就是我之求吗？”阿念的脸上浮起一点儿嘲笑来，她孤身来盛都求学，虽然有些期盼有人为她贺生辰，但将这个作为所求耗在旧时安实属挥霍。 “不是。”阿景的身子一晃，落到了阿念的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想尽点心意，不知是否合阿念的习惯？” 阿念愣了一下，所谓习惯，还不是让母亲惯出来的，这也被知道了，旧时安也真是的。她道：“无功，无禄，告辞，请留步。” 阿景没有阻拦，侧身让开，道：“有空来玩儿。” 若是说二回可熟，可放不到阿念的身上，她始终抱着防备，一直遇了阿景八九次才肯与他多说几句话。 符上的朱砂渐渐褪去，效力也渐失，夜寂时，阿念又能感觉到那些诡异的感觉了。她仍旧是将符夹在话本子间，每每惊醒时，就翻开话本子，强迫着自己用心去念。 天明后，她的旧疾又犯了，这病无法根除，药也只能舒缓一时，于是她只在熬不住的时候服几口药。 这次也是来势汹汹，她向书院告了假，用隔夜的冷水送服了一剂药，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梦见了一个女子被弃后绝望地坠亡，而她只是个旁观者，只能默默沉寂自己的情绪。 这样奇怪的梦她做了许多，有些离奇得她自己都不敢去信，有些却会在她意想不到之处成真。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在梦醒后忘记，想太多也是要耗心神的。 醒来后，她用冷水洗了把脸，随意吃了点炒面，就拿着伞出门透气。 雨停后，街角上总有些无归处的猫与犬游荡，喝点脏脏的积水，再寻点馊物果腹，几乎是无翻身之机。 阿念在一个婆婆那儿买了点猫食，一点点掰碎喂猫。她偏爱猫，小小的，怪可怜的，但她有些惧犬，大概是因为幼时被远亲家的犬群骇到了。 猫儿们吃饱后，懒洋洋地叫了几声，在一旁玩耍着，有只猫儿干脆在阿念的脚上蹭痒。 她的心几乎要化了，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想要守着的小温柔。 照旧去医馆里寻老郎中，抓几剂吃惯了的药，然后等待着这诡异的旧疾退去。 今儿阿念常寻的老郎中出诊去了，她便拿了药方子去抓药，反正是看不好也调养不过来了，就这样熬过去吧。 一只手将阿念手中的药方子抽去了，是阿景，他抬手就将药方子撕了，道：“胡闹，天生魂弱，用这药是在吞毒。” 阿念“哦”了一声，反应淡淡，这用了多年的药方子她早已倒背如流，她道：“横竖都是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可不能这样说，打个赌，就赌我能不能为你调养好这恶疾。” 阿念瞅了阿景几眼，眼底满是不信，道：“不劳烦了，早死也好。” “诶？可不能这样。”阿景拦下阿念，“熬过这些，就是福了，连福气都不要了吗？” “已经够了。”阿念定定地看见阿景，眼底浮起的是荒凉，这种荒凉，只有在绝望时才能生得出来。 阿景轻轻地“啊”了一声，一脸苦涩。直到阿念走远了，他还是没能将喉中的话吐出来。 回到旧时安，阿景熬了几宿，查了无数典籍，又请教了杏林翘楚，开了几个最妥当的药方子。 几乎是没废什么口舌，医馆中的老郎中就听从阿景的话，将阿念的方子换了。 起初阿念以为常吃的三十七味药中，有一二味缺了，医馆便以同样效力的几味药补上，就没放在心上。 但是，在她习惯了这个药方子后，里头又有几味药变了。不过，这药她越吃越好，旧疾似乎犯得没那般严重了，便未放在心上。 慢慢地，三十七味药变成了四十一味药，再变成了五十二味药，最后成了二十一味药，完全不是她常年用的药方子了。 其中的猫腻她早就猜到了，定是阿景插手了，将旧时安的求用在祛除她的恶疾上。也罢，像她这种蝼蚁般卑微的人命，能被取些什么？ 贺冬前，阿念收到外祖托人送来的新棉与霜不老，她取了一半霜不老包好，打算悄悄地放在旧时安门口。 刚走出旧时安前的巷子口，就看见阿景笑着站在门口邀她喝茶。 她应了一声，将霜不老递给阿景，道：“大概是用这十余年的光景悟了这世间千百年，只觉如此活着太乏，不如早早去黄泉走一遭。” 阿景的眼角微动，道：“若是这样想的话，阿念此时还在人间。” “待熬到纳采前，即刻还命。”阿念的脸上浮起了释然的笑，仿佛她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街角随意一只阿猫阿狗不可违的命。 阿景拉着阿念走进旧时安，看着她的眼睛，道：“只观你的相，你的命就不似你说得那般短苦，请许我为你卜一卦。” 她本想拒绝，但看着阿景那双如沉墨的眼睛，开口就将八字说了出来。 下一刻，阿景就卜完了，道：“贵不可言，所厌将伏于足底，所恶将碎于掌中，所恨将断于刀下。” “这样的命格该归男儿郎吧？落在我这种弱女身上，白耗了。”阿念只当是听了个笑话，如此悍然的命格，该握刀披甲战沙场，她这个腹中只有点笔墨的小女子就算了，还不知能否熬过这恶疾。 阿景道：“好笑吗？” “好笑。”阿念回得毫不客气。 阿景用一枝刚折的花叶抬起阿念的左手，道：“这手有力，善握刀使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