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子夕5 重新展开一卷书卷，白卿的手微微抖了起来，却是下不了笔。 方才听伙计们说，外头那道士被蒸饼砸得很是狼狈，还有不少姑娘家将玉佩纸条夹在蒸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重犯在游街示众。 她心底很是慌乱，但又不能随意出去，若是这世上真的有隔空传音之法就好了，她一定会用此法要子夕马上离开，躲到柴房里等她回去。 脚边堆满蒸饼的子夕微微抬起头来望着书局临街的那扇窗，在心底道了声“好”，就转身疾步离去。 那声“好”还是传到了白卿的耳中，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从哪儿传来的，但是她的心安定了下来。 白卿向着管事说了几句好话，又有抄书小童在一旁帮腔，管事很爽快地让白卿提前结算工钱回去。 走在街上，白卿浑身不舒服，她将碎银藏在鞋底里，大钱都糊在废纸中，绑在腿上和背上，乱世中必须这样防贼人。如此辛苦，她还是很努力地装作无事般，一步接一步地走着。 路过街口时，她还是掏钱买了点便宜的炒面，之前书局给的那盒炒面乃上品，还是等过节时吃吧。可惜蒸饼卖完了，她就买了几个胡饼，晚饭是要吃的，不然他们两个一起饿得腹中咕噜响，那可就不是一般的尴尬了。 现在算是多了张嘴吃饭，这笔钱只能解一时之急，她可得精打细算，好好想想法子。 推开柴房的门，白卿愣了一下，赶紧把门关上，闭着眼睛念着“妖魔鬼怪快散去”。 现在，这柴房里不能称为柴房，本来是糊了黑灰的墙变得干干净净，还糊了暗纹墙纸，软塌上换成了竹席和瓷枕，地上也铺了草席。那五斗橱也像新的一样，铜镜磨得亮亮的，一旁还放着玉色杯壶。 站在门旁靠墙闭目养神的子夕睁开眼睛，笑着道：“你回来啦。” 白卿被吓了一跳，但心暖暖的，她忽然想起她平日里余下的钱都藏在软塌下的一个鼠洞里，那洞会不会被填了？ 她连忙趴在地上，将手伸到榻地找着。但手只摸到冰冷如冰的陶罐，她便将陶罐移了出来，那陶罐里居然盛满了冰，她一面在心底骂着败家，一面低头啃了一块冰。 “姑娘是在找这个吗？这是在下在填鼠洞时掏出来的。”子夕递上一个干净的小陶罐。 白卿接过小陶罐，连忙看了一眼，里头果然是她的钱。说到钱，她身上还绑着钱，脚下也踩着碎银，但子夕在这儿，她怎么好意思拿出来。 子夕仿佛是察觉到了白卿的窘迫，道：“在下先去取一物。” 尔后，子夕似鬼魅般从窗中飘了出去，白卿看得咋舌，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了，赶紧将碎银和钱取了出来，又数了一遍，这才安心。 这钱放在软塌下已是不保险了，那该放在何处？ 她想了许久，几欲将头皮挠破了时，子夕捧着烤肉回来了。 闻到肉香，她的眼中便只有肉了，小陶罐被她随意推到一旁，就等着吃肉。 这柴房还真是小，一个人在这里转身都有些麻烦了，两个人就真的是挤得动弹不得。 子夕将手中的烤肉放在五斗橱上，一伸手就将竹席瓷枕一收，榻板靠墙立起来，余下两张用来支着软塌的凳子。 如此一来，就有了点空地，凳子一拼就是一张小桌子。 子夕凭空拿出了碗筷摆好，又取了一丸丹药服下，笑着对白卿道：“姑娘，要好好吃饭，在下吃这辟谷丹便是足够了。” “不行。”白卿“啪”一声甩下筷子，“怎么可以不吃饭，这丹药能有什么用？前前皇帝可是死在这上面，你现在在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吃饭。” 子夕偏着头看了白卿一阵，有些委屈地道了声“好”，才拿起筷子将白卿分出来的那一半烤肉吃下，又在她的凝视下吃了两个胡饼，这晚饭才算是吃完了。 他借城中有秽气蒸腾的由头，匆忙出去了。 白卿叹了口气，果然越强担子越重。她将软塌支好，枕在这卧童瓷枕上，只觉舒坦极了。 眼皮刚要合上，眼角就瞥到了些什么，她连忙坐起来，睁大眼睛看去。 女鬼姐姐呆滞地缩在墙角，不认真看还真是注意不到。 她算了一下，离中元节还有几日，这女鬼姐姐怎么忽然来了？ “姐姐，你为何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妹子还提前去书局给你腾地方。” 女鬼姐姐回头哀怨地看着白卿，道：“是那位上仙让妾身来的，上仙说这屋里闷热，要借妾身的阴气驱驱。” “诶？”白卿呆滞地望着女鬼姐姐。 “还有这屋里的布置，都是上仙问过妾身后，按妹妹的喜好换的。”女鬼姐姐紧咬着唇，“妾身都快要被问疯了，妾身还不如上仙懂妹妹的喜好，等中元节妾身就去地府投胎算了。” 白卿不知道该要如何回话，她继续瘫在榻上，想着为何子夕要对她这般好，肯定不是因为那半块蒸饼。 想着想着，她想到了女鬼姐姐身上，女鬼姐姐愿意去投胎也是好事啊，不必终日游荡在乱葬岗上等那个碎了的约定。 三年前，白卿跟着一群流民在乱箭的驱赶下奋力逃命，她不慎摔了一跤滚到了坟堆里。刚好连日大雨，黄土稀松，她滚了一身泥，在夜色下根本看不出来是个活人。 流民被乱军追上，成了困兽一一被斩杀。 女鬼姐姐没有怨白卿躲在了她的坟上，而是给了白卿一个梦，让她沉沉睡去，逃过了一劫。 待乱军散去了，女鬼姐姐才叫醒白卿，用最狰狞的面目赶走了她。 进了城后，白卿靠幼时识的一点字替别人念信得点小钱，后来她靠一手端正的小楷在书局里抄书，辗转租到了女鬼姐姐断魂的柴房。 一来二去，白卿和女鬼姐姐熟络了起来，甚至以姐妹相称。 但女鬼姐姐偏要去等那负心汉，就常留在生前赴约处与死后葬尸地的乱葬岗，偶尔到柴房里嚎几声，吓吓一旁的住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