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玉生烟8 又是当浣洗老妈子的甘碧在闻到书生的脏衣上有脂粉味后,心颠了几下。她想算个清楚,但灵力亏损得七七八八,而这人间最缺灵气,她不愿耗了最后的灵气,便没有卜算。 她找出其中染了胭脂的脏衣哭着去问个究竟,总被书生以应酬打发了。 后来书生在酒肉朋友家中见到了一个美妾,被迷得神魂颠倒。美妾的容貌不如甘碧,唯有笑起来时嘴边的酒窝极美,但书生就被这个迷住了。 酒肉朋友提出易妾,书生答应了,竟将甘碧哄去了。 甘碧想着她这是为了书生,又恨自己不能用灵力,便强颜欢笑,万般讨好酒肉朋友。 在酒肉朋友的家宅中她见到许多被冷落的妾侍,便去宽慰一二。她听到了那些妾侍的委屈心里很不是滋味,安慰自己这是在帮书生,书生不会弃她的。 某天,她无意中撞见书生抱着两个女子嬉笑,便明了死心。 书生自然是见到了甘碧,想着前些日子寻都知娘子谈心几乎将钱花尽了,有些不甘。他眼珠一转,从酒肉朋友那儿要回甘碧,准备卖去勾栏。 与书生一同赶考的简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心疼甘碧,不忍一个落难的少女被如此欺辱。他便找由头将书生约出来灌醉,连夜将甘碧带出来送到城外。 简生只是个穷书生,但他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给了甘碧,其中就包括家传的碧玉。 甘碧浑浑噩噩地走了几处地方,还是忘不了书生,这次是因为恨。 她吞下几枚丹药,得了点灵力,即刻将所有给予书生的都取回,书生又成了当初那个一文不值的落魄样。 书生想着自己这前后的巨变,一口咬定自己是中了狐煞,与一个妖道勾结在一起,要置甘碧于死地。 妖道诓了简生作饵,捉住甘碧要烧成灰制丹药。 简生正好醒来,看见甘碧困在火中,便扑进火中相救,不幸被烧死。 甘碧未死,只是昏了过去。 她醒后见到简生的尸骸异常哀痛,恨自己灵力不足救不了简生,更恨自己糊涂爱错了人,她发誓一定要为简生报仇。 她手刃了书生,又倾尽所有设计圈套引来天雷,让妖道魂飞魄散。 她自知犯了杀罪不可饶恕,便散去法力,自封在碧玉中,只为再遇见简生。 在流水间曳尾的几尾寻常的鱼儿时而吐出一串泡泡,泡泡破碎时总有轻微的“砰砰”声,这仿佛碎的不止是泡泡。 阿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长年握笔翻书卷,有几处的掌纹几乎是要磨掉了;左手常被伤到,尚有些短小的疤痕未能消去。就是这双手,刚刚握着了名为甘碧的碧玉,从而听到了其中的哀伤无奈。 这样的故事若是在话本子中,能写出千千万万种来。 阿念以为自己读够了这样的话本子,也看够了这世间的所有,没想到再听一次这样的故事她还会热泪盈眶。 明明阿景讲得那般平静,像书院中的夫子念了一段波澜不惊的古文,但她还是哭得一塌糊涂、叹得一塌糊涂。 大概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吧,她幼时也看够了母亲隐忍,也恨透了时常像个泼皮偶然又有个人样的父亲。 这样的过往就像一道见不得人的伤疤,掩在层层衣衫和谎言下,偶尔自己撩开衣衫来看一眼、哭一场。 这一次被相似的故事完全扯了出来,惊惧厌恨以及心疼统统都生了出来,为自己,也为母亲和甘碧,更为天下同样可怜的女子。 她悄悄擦去眼角又浮起来的水气,将一块淡紫色玉牌紧紧地握在手中,这是挂名师父给的。阿景说它能彻底将过往割舍掉,她虽不知是如何个割舍法,但她更想有个法子能抹掉所有伤得她很痛的过往。 她的玉,还有甘碧的玉,各有的痛楚和哀伤。 那么,那块能生烟化成人脸的白玉和那个落魄不成人形的真学士,又会有怎样的故事、有怎样的痛楚和哀伤? 她又叹了一口气,将玉牌收好,看着阿景在庭院中忙碌,等着那个故事的到来。 天刚亮,屋外就传来扫洒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再和上一点晨风鸟鸣的声音,只觉无限惬意。 阿念算了一下时辰,连忙将头梳好,今儿有早课,她得要快些赶到书院。 抱起要用的书卷和纸笔,她就冲到屋外。还未走几步,她就停下来了,她感觉到什么在外头蛰伏着。 睁开天眼看去,那个男子就守在旧时安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辟作古玩店的楼阁。 就如话本子所说的那般,无缘且无求者看旧时安,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且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旧时安;有缘有求者只能看见古玩店,或是部分旧时安,只要过了那份缘与求,也是看不见、进不来。 明知是这样,阿念还是被那男子的眼神吓住了,她后退了几步,躲在长廊上的柱子后面,偷偷看着那个男子。 “阿念,不是要赶早课吗?”阿景抬起头来,好奇地望向阿念。 阿念咬了一下唇,轻声道:“外头。” 阿景向外头看了一阵,道:“若是不要紧,可否告假?或是我送你去书院。” “还是告假吧。”阿念一口回绝,还是留在旧时安比较妥当。 阿景应了一声“好”,唤来一只鸟儿传信给阿念的好友,让她帮忙向夫子告假。 阿念当了这么多年的病秧子,除了吃药多外,就是告假方便,只消随意说一声谁都信。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书卷与纸笔,瘫在长廊上吹风,方才那一跑,她的脸上浮了一层汗。 阿景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给阿念,道:“只怕那学士是一直守在旧时安外头。” 阿念“哦”了一声,擦去脸上的汗水,道:“那就不出门了,省得担惊受怕,还得看夫子的黑脸。” 阿景“嗤”一声笑了起来,没有戳穿阿念是不想去书院,也罢,反正是学不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