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桃花瘴12 一旬半后,荔菲桐在一片茫茫中醒来。 白色,到处都是白色,连呵出来的气也是白色的。 一只郁白歪着脑袋瞅着神情恍惚的荔菲桐,扑腾着翅膀,“呼呼”声在此间回荡着。它挥翅扑向荔菲桐的眼睛,惊得荔菲桐连忙缩成一团,捂住了自己的脸面。 没被被鸟雀或撞或抓的感觉,却能听见火焰在灼烧时的“滋滋滋”声,她试探地望去,看见念姬正在用灼烧过的黛粉和了花露画眉。 “不要动哦。”念姬擦去画得不如意的那段眉,“我学艺不精,委屈你先待在纸人中。浆糊干透后,你便能似人般行走,只是不能沾水。” 荔菲桐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手,与常人无异,但能看见浆糊一点点地淡去。 “也不要说话哦。”念姬放下手中的细毫笔与刻了浮纹的沉色眉砚,她的眉已画作倒晕状,“一刻钟后,我来问你。” 荔菲桐微微点头,但又立刻定住,浑身僵着不敢动丝毫,只把一双眼睛望着念姬梳妆。 念姬在唇上点了洛儿殷唇妆,思索了一阵,没有画斜红贴花钿,也没擦脂粉涂胭脂,只有净面时搽的一层薄薄的霜脂,这样便好。 她起身站在琉璃窗前张望,方才的青空已被黑烟遮蔽,仔细一听还有兵刃相接的刺耳声。 这次又是谁妄想闯入妖界腹地?大概也是为了不可为偏为之而来。 神与仙喜遮掩,一旦觉得会折损己身的法术都打进禁术,却未想过每个法术都有其存在的缘由,像天道一样不可破。 妖就不同了,禁与不禁都无所谓,付出一点代价,过程尽心结果如意,便是皆大欢喜了。 而魔,太偏执了,只有走投无路才会去求魔道。 于是游走在中间的妖,最容易被唾弃,也最容易被找上。 她抬手放下帘子,隔开外头的嘈杂,对荔菲桐道:“你似乎忘记了些什么。” “诶?”荔菲桐睁大了眼睛,有些慌张,“不可能。” 念姬的手指点在荔菲桐的额上,道:“有人将它遮掩而去了,以桃花瘴骗过了我们,但是它还在这里,慢慢想就能想起来了。想好了,再告诉我,你该要如何。” 荔菲桐看着念姬的手转而抓起一条云幕遮,将妆扮好的眉眼遮挡住了,再翩然离去。这一刻,她觉得念姬不该是妖。 沾了妖血的指印渗进灵魂,破了里头的屏障,将所有的碎屑都倾倒了出来。 隐隐约约,她感觉有道身影跟在她身后,无数次回头,看见的不是寻常路人,就是空旷的街口。就像是在绕圈子般,她走不出去,也看不见她想看的。或许她等的只是黄粱梦,是她不愿醒来。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青衫男子骑马而来,等在白墙乌瓦的宅院外,手中还握着沾了露珠的百结花。 他不是荔菲桐想等的良人,即便是再三被拒千里,也要拍马赶上来,只因那一眼后,心底再也容不下别的了。 荔菲桐索性与家人一同闭门不出,终日困在静室中读古籍或是写话本子,将她那可笑的黄粱梦继续做下去。 有时,她会觉得那个黄粱梦是真的,温柔的声音在梦里念着什么,好想听清楚,却是动弹不得,没有半点能够进尺的余地。 偶尔,能在梦里窥见一角蓑衣,闻起来是孩童时乡间的香草味儿,很安心。 她便唤之为蓑君,将想说的话都写入话本子,句句是情,只盼蓑君能知晓,前来寻她。 等着等着,就成了非嫁不可的老姑娘,再不嫁就是违了律令,家里上下都要受罚,她也会被官府强嫁出去。 青衫男子来得更勤了,站在门外一等就是一整天。中帝也道他痴情,赐婚的旨意就等荔菲桐生辰的那天宣告天下。 荔菲桐心有不甘,恼恨蓑君为何不来寻她,她不在乎身份门第,她只想要与蓑君厮守。 幸好,出来个毁文案,她托师父照料寡母孤弟,去赴那黄粱梦,见蓑君。 似乎,她忘记了如何在桃树上醒来,看着桃花开了一载又一载,但这里有蓑君的气息,很安心。 慢慢地,她好像忘记了蓑君,只记得见过的悲情鸳鸯。 想起来,穿着蓑衣戴着箬笠的蓑君来过,在一次暴雨中,她只是将他当成了寻常的过客。 说了一夜的话,她全忘了,大概是蓑君的刻意为之,但她不怪蓑君,因为在她害怕时,就能在林间看见一角蓑衣。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告诉蓑君,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他愿意见她。 念姬走出重镜楼,撑开手中的伞,这一次,盈满水的伞骨无一条游鱼现身。 她仰起头嗅了一下,未闻到什么异味,只是有股奇特味道。说它奇特不是因为它有多好闻,而是让她打心底生厌。 她皱了下眉,在鼻中塞了点香粉,踩着只能用天眼看见的路行走。 兵刃相交的声音越来越近,妖兵正在围堵几个突入妖城的祸流。 无正当名义、正当身份,或是被妖族所斥的,不折手段进妖城的,都会被称作祸流。 这次的祸流中,有人、有仙、有半神,甚至有高僧,唯独没有妖。这种突入妖城,又与妖撇得干干净净的,才是最易令妖起疑。 念姬翻身跃上路旁的屋舍栏杆上,定睛望去。 妖兵们手握长槊,挥出时整齐划一,挥起阵阵风尘来,这看起来死板,却有着莫大的威力。 祸流应该是做足了功课,灵活应变,四两拨千斤,只能扰乱妖兵的阵脚,又不能拿妖兵怎样。 但是,梁子已经结下了,从和妖兵动手开始,这些祸流就被划入诛杀之列,除非有更厉害的大妖来保他们。 祸流中唯一的一个人是个女子,她身上有魔毁天灭地的力量,却不是魔,估计是自幼以禁术献祭,得了魔的力量。 她仰头闻了一下,脸上突显惊喜,大喊“阿……”一声。声音急急坠落,后面一个字被她吞下,咽到腹中,再也不肯发声。 这个破绽让她被长槊划伤背脊,她忍痛勉强拔出弯刀挥舞,这才没有乱了章法。 裹着恶臭的血腥味朝四周散开,惟有献祭过魔的血才会有这种连香粉都挡不住的恶臭,念姬被熏得咳嗽起来。 她抬手迅速画下禁制,才勉强隔开恶臭。 祸流们渐落下风,他们或许是多杀了几个厉害角色,或许是有各种奇遇,但他们怎能和在战场上杀退过千军万马的精良妖兵相比?最后,祸流都会被镇压诛杀。 念姬疑迟了一下,转身离开。 还未走几步,她就停下了脚步,捏着伞柄的手握紧再握紧,直到麻木得连痛也感觉不到,还在握紧。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手中的伞突然化作马刀,她踩着屋檐跳进打斗中,挥刀将那个女子隔了出来制服。 “将她收监,待审。”她重重地吐出这几个字,像逃一样离开。 此城中的妖兵都认得念姬,以为念姬有急事,没有多想,就扯着妖语唤了几声,几个小妖兵就将被白丝困住的女子拖走了。 还不到半个时辰,闹剧就结束了,街上接连传来击鼓声,看样子那几个祸流都被生擒,按照惯例拘禁审问,若一旬后没有大妖来赎他们,便可随意处置。 念姬低下头,掬起一捧清泉,呷了一口,冰冷入骨,将她心底蔓延起的苦涩冻住了。 一个影子一晃,落在了念姬身前,是半妖。 念姬拿出卷纱双绣的手帕擦去脸上的水珠,道:“该你付出代价了。” 她用手帕裹住右手,放在半妖的额上,探他的魂,寻当年的蛛丝马迹。 过往的事如潮水汹涌而来,几个呼吸间就看完了半妖的过往,颠沛风光,惊险柔情。 她抽出一个小小的光球存在琉璃瓶,再以从半妖身上抽出的枯草封口,“嗯”了一声。 半妖的身形慢慢淡去,这是要完全化妖了,他躬身虔诚地行大礼。 “尚未了。”念姬伸手将半妖困住了,“为人时,你承了丽竞门里的天策之名。化妖后,却成了无名氏,不对,是蓑君。你既为蓑君,就该有蓑君之实。” “结果咧?”阿景拿着刚写好的朱砂录,眉头微皱,有些不满。 念姬伸了个懒腰,闭关了两日将桃花瘴这个故事补全了,只觉身心俱疲。她道:“这就是结果了,他们相见。” 阿景“哦”了一声,看着念姬朝门口走去,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待念姬出去以后,他才想起,嘀咕道:“这个皮孩子,真是任性,一声不吭地跑到妖界去了,连个口信都不给。要不是重镜楼遣妖使来说了一声,还真以为你困在幻境里出不来了。” “怎么可能,又不是小孩子了。”在长廊上逗於菟的念姬听见了阿景的嘀咕,“我从幻境里头出来就已在妖界了,到是你居然算不出来,难得啊。” 阿景没有生气,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但遇见高手,还是忍不住要去过几招,道:“是景某技艺不精,来年再战。念姬乖,能帮我与那蓑君下个战约吗?” “已经下了,作为求药养魂的代价。”念姬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