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安笔录

摊开一卷又一卷朱砂录,记下世间千奇百怪。偶尔回首再回首遥望去,浅笑当年旧时已安。人于世间,不过是蜉蝣一梦,姑且看过了四时光景。念姬抬起头看向天边的红霞归鸟,眼底浮起惘然,她环臂抱着自己,手在肩胛骨上轻轻地拍着。就在肩胛骨这个位置,同是这样的时刻,一...

作家 桔莎 分類 玄幻言情 | 60萬字 | 240章
第二十一章、恐木童2
    第二十一章、恐木童2

    胡商不想放过将要上钩的大鱼,连忙上前来拦着念姬,但被凶神恶煞的昆仑奴轻轻一推,他就怂了,用胡话低声骂着。

    这点胡话念姬是听得懂的,她也不想计较太多,便假装没有听见。

    在圩市里转了几圈,一件东西都没看上,手里的钱也一个都没花出去,念姬的心情反而是郁结了。

    她找了处人少的饮水摊子,要了冰镇的酸梅汤,大口大口地灌着。

    微冰的温度将她身体中的暑气解了不少,她也不想动了,便伏在用帘子隔开的小间里,听着隔壁桌的几个闲汉闲谈。

    一直熬到黄昏时,外头传来敲锣声,念姬才伸了一个懒腰起来。

    赶在闭市前离开圩市,已是黄昏后,念姬坐着纸捏的小轿,跟随推着独轮车的人群出城,直奔郊野的古树大湖,那儿是一个妖界无名小镇的入口。

    天在太阳落下后片刻就黑透了,但有朦胧的月光落下,映得湖水粼粼。

    挥手间,胡姬与昆仑奴就化成白纸落在念姬的手中,她打开手中的伞,有几条游鱼在伞骨间探出头来透气。

    她走进湖中,湖水始终是浸了她的鞋底一寸,不多也不少。

    走到湖心中,这障眼法就变了,她直接来到了妖界与人间相接的边缘地带,戴不戴云幕遮都无所谓,这儿常有落水者误入,妖也默许人来到此处。

    挂满红灯笼的街道很是热闹,楼阁里满是琴瑟喧闹声,与人间完全不同的异香在四处弥漫着,迷迷胧胧,比月华还要飘渺。

    念姬在临街的铺子里买了几颗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子,装进缝成郁白模样的荷包,听着“叮咚”脆响,心情终于愉悦了起来。

    街上有个卖烤肉的小摊子,一个五短三粗的汉子守着炉火在暗处烤肉,他时不时地撒一把香料,撩的火光突起;另一个长着鼠目猴腮的精瘦汉子提着灯笼卖力吆喝,频频向行旅递出手中的托盘,上头盛着几块烤好的肉。

    念姬走快了几步,躲开了烤肉摊子,天知道里头是什么肉。

    “诶,小姑娘来尝尝,不要钱的,人间可是吃不着的,错过了就没这个店了。”鼠目猴腮的精瘦汉子走了几步拦着念姬。

    念姬看着挡在面前的托盘,竭力捂着口鼻,她确信这绝不是妖兽肉。

    还在“嗞嗞”作响的肉越来越近,周围也有看不清面目的行旅围拢过来,她已是退无可退,索性含着指头长啸一声。

    啸声在行旅嘈杂的交谈声中轻得可笑,鼠目猴腮的精瘦汉子叉起一块滴着油的肉向念姬塞来,念姬赶忙蹲下身子将脸埋到膝上,希望能以此躲避。

    来了。

    念姬的身体抖了一下,她听见了,踩着妖兽筋为底、又镶满甲片的靴子在落地时特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风刃带起的疾风也越来越近,它们悄然刮开行旅,袭向念姬的方向。

    但,鼠目猴腮的精瘦汉子已伸出枯瘦似鹰爪的手抓向念姬,眼看念姬就要被抓住沦为鱼肉,风刃还是十分遥远。

    念姬将自己抱的更紧了,她不能出手,一旦出手她将会被汹涌的暗潮推进极狱,谁也救不了她。

    曾有个修仙的女子仗着自己拜了上仙为师,打着斩妖除魔的旗号到妖界边缘小镇上大开杀戒,还未杀几个小妖就被暗妖所擒。此举不仅让她自己沦为妖奴日夜受折磨,还连累她的师父身陨。

    暗妖是妖中最阴险、最可怕的存在,却是最见不得同类被外族所伤。

    而念姬,已不是人,但也算不上是妖。

    眼看念姬就要被抓住拖走了,几道黑影翻身踏上风刃,举着马刀砍来。

    凌烈的刀气震开了地面,将念姬围住了,烤肉摊子以及鼠目猴腮的精瘦汉子均化为齑粉。

    一只手穿过刀气阵拉起念姬,牵起她的左臂,她左上臂上舍掉血肉换来的护身符就现出来了,莹莹的光芒在暗夜里是森森的。

    行旅们纷纷散去,准备拔刀的暗妖们也在顷刻间逃开。

    “小师姐是不同的,此处从今晨起归属老师。”

    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念姬只是“哦”了一声。

    那个老师就是她的挂名师父,一个总喜欢到处划属地的慈祥老头子,他的属地东一块西一块的,大多都是不相连的,而且隔的很远,都不怕有心者将它占了或是反了去。

    “老师让小师姐挑几个常去的,或是想去的属地。”

    听了这话,念姬停下了脚步。

    挂名师父的门下学生均是有封地,皆因他们有功在身,而她是什么都没有,成日到处乱窜,拜个挂名师父不过是借他的名声来保命。

    她道:“念姬何德何能?”

    “小师姐是不同的。”

    她抬起头来仰视这个牵着她的手的妖将,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

    “小师姐的箭术要勤练,冬狩时老师将会考查小师姐的课业。”

    她“哦”了一声,大概是挂名师父没把她当成挂名的,也可能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弟子,若是划掉“挂名”这二字的话。

    接着,她摊开手来,道了声“抱”。

    披着战甲的冷面妖将伸手就念姬抱起,端端正正地捧在身前,就像是稳稳地端着一碗汤。

    走进一处院宅子,妖将才将念姬放在正堂前的台阶上,道:“弟兄们都在等小师姐去吃肉。”

    “你呢?”念姬拉着妖将的佩刀。

    “今儿轮到末将巡视。”

    念姬撇了一下嘴,松开手中的佩刀,道:“去吧。”

    她转身掀开挂在正堂上的帘子,一股热浪袭来,正堂中的火烧得正旺,串好的妖兽肉还浸泡在香料坛子里,妖们都静静地按顺序端坐着。

    她挠了一下脑袋,不对劲。

    像往常,他们都是喝点酒儿、吃点小菜,顺便聊几句,切磋几下,等她到了才烤肉唱曲儿。

    今儿这是怎么了?

    她合上帘子站在正堂外沉思。

    刚才那个送她过来的妖将好像是挂名师父的近侍,近侍也被打发去巡视,那就代表他是代替挂名师父去巡视,那么……

    她打了个冷颤,轻轻地掀开帘子钻进去,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主座上闭目养神的果然是挂名师父。

    “挂名弟子毓姬见过师父。”

    “毓”这个字是母族为她取的,她只想在这儿被唤这个字为名,不忘当年族耻。

    挂名师父依旧是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端详了一阵,道:“哼,睡着了。”

    端坐着的妖们就像是得了赦令,拖着妖骨垫随意坐了起来,低声交谈,大口喝酒,妖兽肉也被架到了火上炙烤。

    念姬还是坐在了挂名师父的身旁,以防有变。

    烤好的妖兽肉被切成片浇上酱汁端到念姬的身前,她拿着摆在挂名师父面前的酒樽,直接将大松岩洒到妖兽肉上,再放到小火炉上慢慢煎着。

    如此炮制的肉,最香最脆。

    酒过三旬后,这些在久战沙场的妖们都稍微松开紧绷着的神经,一面痛饮一口大松岩,一面高声唱起铁骨刀。

    念姬撑着额头,咽下口中的妖兽肉,滚烫的酒气直冲她的灵魂,听这样的曲儿,就该热泪盈眶。

    她偏着脑袋擦去眼角的水气,余光却是瞥见了挂名师父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

    紧握在小手中的长箸突然滑落,“嗙”一声摔在念姬最爱的芙蕖瓣青瓷碟上。

    只是眨眼间,妖们立刻归于原位低头端坐。

    挂名师父眯缝着眼睛,清了清嗓子,说教了一番,拎起酒坛就灌起大松岩来。

    下头端坐着的妖们也拎起酒坛来灌酒,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战场挥刀般无丝毫差别。

    念姬忽然“啊”了一声,终于知晓在旧时安门前让她感觉不好的女子究竟是何处不好了。

    那女子应该是在行伍之类的地方待过数年,练就了一身耐力。但她绝不是正统出身,也未必是战得光明正大,于是她身上又有些小家子气和绝狠的痕迹。生了孩子后,母亲该有的慈爱让她周身剩下的戾气能够随意遮掩而去。

    她不顾在座的奇异目光,站起身来,道了声“明了。”

    挂名师父拍了拍身旁的软垫,示意念姬坐下。

    念姬咬了下唇,脸上有些不自然地坐下来,轻声道:“忽然想到一件事儿。”

    挂名师父“唔”了一声,道:“莫要落下课业。”

    念姬道了声“是”,沉默了一阵,又道:“还请师父在此事上多关照旧时安。”

    挂名师父没有直接应下,而是用指关节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地砖,“咚咚”声让念姬更慌了。

    “棘手,数千英魂。”

    “别的毓姬不求,只要旧时安不沾上什么就可以了。”念姬连忙直起身子。

    挂名师父摇了下手,示意他已应下了,又继续闭目养神。

    妖们等了一阵,又继续拖着妖骨垫子四处乱坐,逮着哪儿有肉有酒就去哪儿,或是高声嚎曲儿,或是支起耳朵听故事。

    念姬吃了个饱,望向外头的月华,她还不能下席,只能等着挂名师父醒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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