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子夕8 才是清晨，庭院的花叶上铺了一层薄霜，原本的颜色稍稍被掩去了一些，但如此看去，只觉更有灵气了。 念姬刚用井水洗去一身的污垢，散着头发在长廊间吹风，顺便看看从家庙中奔出来的那两个孩童在水中赶鱼儿玩儿。 对于这两个孩童，她也是莫名其妙的，忽然他们就粘上她了，就如熟识了许久般，厌烦不起来，但有时候又喜好不起来，总之，很别扭。 她将头靠在栏杆上，顺势将湿发散在栏杆上，此时天气微凉，打盹正好。 两双小手悄然抚上念姬的发丝，轻轻地顺着风向一下又一下地拨开，让这发丝快些干。 念姬的头皮一麻，但想到这旧时安里的神明又不能拿她怎样，何况这只是两个孩童，便随他们去了。 若是放在以前，她可是想都不敢想。 旧时安里的神明许她留在旧时安，但也默许这两个孩童厌恶捉弄她，以致于她除非是到了万不得已时才去家庙。 思来想去，她只觉这很孩子气，却也是说不清其中的缘由。 她试过去问阿景，阿景也只能推算出神明当可的情绪，知晓那两个孩童的存在，别的他也就说不清了。 忽然，一个孩童在念姬的脸上啾了一口，另一个孩童也马上啾了一口。 念姬愣了一下，连忙睁开眼睛，却看见两张脸挤在一起对着她嬉笑，她险些就被吓到了。 两个孩童笑着散开，一起跑进家庙里，躲在门后看着念姬，活脱脱两个做了坏事怕被打屁股的皮孩子。 一根白丝忽然抽动了一下，滴水檐上的鸟形青铜铃也转了向，用鸟喙指向一处。 念姬将头发一拢，从虚空中取了发钗挽了发，高声喊道：“阿景，我去看。” “好。”正在修整花枝的阿景应了一声，没有挪步，他可是等着喝酒。 念姬赶到古玩店坐下，慢慢地燃起炉子，准备煮一壶茶。 铜铃声越来越近，有谁在随着这铃声走近。 白卿终于是能停下脚步了，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还是她的脚，但手还是死死地攥着银簪。 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家名为旧时安的古玩店，平日里这些小街小巷她走得多，何时多了个古玩店她却不知道。还有，这旧时安，难道就是传言中的那个旧时安？ 大抵是鬼使神差，她走进了古玩店。 九级润泽如碧波青石阶，不太高的彩绘门槛，挂满鸟形青铜铃的狭长且逼仄的甬道，但尽头的光衬得这里有些昏暗的。 她以为她会害怕，但她的心中恰恰少的就是这个，有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而她自己也说不清喜的是什么。 听着水声走过甬道，她的双眼微微花了一刻，才看清眼前。 匆忙看了一眼一棵高于围墙的树与几块乱石，她就走进了古玩店。 店里摆满了物件，多而不乱，每一件都放在恰到好处的地方，但这店里的壁画颜色太华美了，反而不像是古玩店，而像一处宫殿。 白卿有些羞涩地拽着微皱的衣角，她这身穿旧的粗布衣衫以及用布条捆起来的头发，与这里差太远了，就如一粒尘土忽然落到了东珠上。 “来者即为客，你能来便是有缘，请。”念姬开口邀请一二后，将茶叶投入沸水中。 白卿听见这温慢的稚女声，慢慢绕过一处搁架，又看了几扇屏风，才瞧见正在煮茶的念姬。她眼中浮起一点疑惑，若这旧时安就是那旧时安，坐镇就该是景先生与念姬小姐，那为何这儿只有个幻年稚女？这位大抵就是念姬小姐吧。 念姬没有要解惑的意思，她指了一下桌案旁的空椅子，只道了声“请”，就继续煮茶。 白卿依言坐下，她只觉好似在哪里见过念姬，但又想不起来。不过，看着念姬的脸，下一刻就会忘掉，却让她就安定了许多。 煮好的茶水推到了她的面前，她抬手就将茶水倒到口中，又端正地坐着。 即便隔着桌案，喝了念姬煮的茶，她也还觉得离念姬很远很远，一如在庙里看着那些高高在上、了无半点人间气息的神像，被烟雾模糊了面容身形，惟有安和与悲悯可见。 她抢在念姬开口前道：“我只想求死，怎么就来了旧时安？” 念姬在炉子里添了些香粒，看着香粒被火灼透冒起一缕白烟来，才道：“能相见便是有缘，何况白卿姑娘求的死不是一般的死，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死。” 白卿“哼”了一声，道：“小女子可付不起旧时安里的代价，惟有这条贱命，还不如早早过黄泉路，省事得多。” “不急，这个生可不是旧时安给得起的，能给的是你自己。”念姬的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白卿一阵冷笑，道：“若是要再给小女子讲一遍这早就在话本子里用烂了的道理，还真不知来旧时安有个什么缘。” “吾辈这里有几个故事想要讲给白卿姑娘听，既然来了，就不妨听听，反正不要钱，还有茶水喝、点心吃。”念姬果真就端出了一碟叠得如楼阁的桂花糕出来。 近日都吃得随意，腹中早已干苦，还有哪个姑娘家不好点甜食，白卿的目光便被那桂花糕粘住了。她似乎能看见那白色的桂花糕用薄薄的刻花竹片切开，里头的糖渍桂花就会涌出来，并且洒在桂花糕上的糖渍桂花一定是用微火烤过，比起桂花糕里面又甜又软的糖渍桂花，这桂花一定甜而脆。 念姬将桂花糕推向白卿，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先请，吾辈还要去取一物。” 白卿被念姬的双眼晃了一下神，回过神来后，她看着念姬绕过一个搁架，身影越来越远了，拿起竹片就开始吃着这桂花糕，她也想要有尊严些，但就是忍不住。 在口中塞满桂花糕，虽说这软糯之物入口即化，奈何口中涎水少了，她还是翻着白眼硬咽下去。 咽完后，那微脆的桂花在齿间慢慢变软，一咬就是脆脆的，她有些后悔自己囫囵吞下了这甘美之物，但后悔又能有什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