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安笔录

摊开一卷又一卷朱砂录,记下世间千奇百怪。偶尔回首再回首遥望去,浅笑当年旧时已安。人于世间,不过是蜉蝣一梦,姑且看过了四时光景。念姬抬起头看向天边的红霞归鸟,眼底浮起惘然,她环臂抱着自己,手在肩胛骨上轻轻地拍着。就在肩胛骨这个位置,同是这样的时刻,一...

作家 桔莎 分類 玄幻言情 | 60萬字 | 240章
第十七章、莽间6
    第十七章、莽间6

    黄纸飘散在风里,有些落在了被雾气打得半湿的素布上,就再也飞不起来了。白烟携裹着苦涩的药味散在半空中,盛着褐色药汁的粗瓷碗整齐地码满了木案,只待饮下。

    阿景在专门辟给染上疫疾的病者住的屋里转了一圈,脸色越发地难看,这疫疾与那次极其相似。

    他寻到那位散仙,道:“那时阿念养病,我封了她的识感,她的确是不知。”

    散仙竭力遏制心中的情绪,道:“景先生要护一个人何其容易,她也是无辜的,这些正在受苦的寻常百姓更是无辜至极。”

    “你这帽子扣得真大。”阿景嗤笑了起来,“景某不过是个妖,救还是不救,也不过是善德的多与少。你们可是仙啊,自诩正道所归的仙,这些不该就是你们做的吗?怎么,不想废力气就到处拖尾,果真肮脏至极。就拿你来说,你敢说你问心无愧?”

    “你。”散仙怒目而对,但又从阿景的话里挑不出刺来,只得甩袖而去。

    阿景的脸上浮起一点自嘲的笑来,他不过是个妖罢了,妖早就被当作是离经叛道,又何必强求。

    寻了个僻静处,他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卷古籍摊开来,眼睛盯着上头的妖文字,思绪却飘远了。

    二百三十七年前,季春,闷热多雨,未铺地砖的地上都被雨打得如浆糊般,一脚踩下去必定没至小腿。山林中的花灵连形体都凝不起来,它们的本体为积水侵蚀,就不消说别处的惨况了。

    来到旧时安,阿念还是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不似往常那般频繁,在醒来前就会忘掉。有时她梦见自己在荒野中赤脚行走,却忽然被什么缠绕住了,只得奋力挣扎,连带得她的身体四肢在梦外也是挣扎着的。有时她会尖叫着醒来,心底无限畏惧,却又不知道在惧怕些什么,只能无助地哭泣。

    她醒着的时候,时常会失神痉挛,眼中空洞,或是忽然惊叫。

    阿景掐算了一阵,她不过是体虚,被这附近积淀下来的过往入了梦,他便封了她的大部分识感,又在施针时多扎了几个穴位,封了她的大部分识感,如此她只能知风听声望物嗅味谈吐。

    阿景时常在长廊上走动,一来看看阿念,二来是思索药方。神明已告知他将有邪修携裹疫疾而至,除此以外,别的都推算不出来。

    查了近千年的古籍孤本,阿景将所有可能的疫疾都设想了几回,又备上了最保险的药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赶在疫疾降临前,他拔除了阿念体中的旧疾,但天生的魂弱与这拔疾后的体虚,都该要慢慢调理。

    阿念能察觉到旧疾从身体中慢慢剥离,那种感觉如在厚积的乌云中忽然见到了一道光。然而,她还是如同发病时一样,似个废人,浑身虚软无力,连筷子都握不住,只是少了些许痛苦。

    阿景察觉到阿念那从皮囊里溢出来的寂寥,除去每日给她喂药扎针,还试着给她将故事解闷。第一次给阿念讲时,他就险些绷不住了,故事有的是,但这样苦闷枯燥的故事没几个豆蔻少女会喜欢听。

    其实是他低估了阿念,一个人在觉得无趣时,怎么不合常理的事儿都能做出来,何况阿念就是一个抑郁敏感但内心又极度不安分的少女。

    她不仅是听进去了,还和阿景讨论起故事里面情节,并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这惊到了阿景,至少是将他的窘迫掩盖而去,他强撑着与阿念讨论了一番,趁她疲倦瞌睡才勉强脱身。

    他没有遛弯的习惯,只是偶尔出去走走,但这几天他总是像逃一样在街上走着,看看这家爬到墙头的狸奴,摸摸那家养的大黄狗,或是停下来喂喂鸟雀。

    有时他会到河边看渔夫们捞起肥硕的鱼儿来,花几个钱买下看着顺眼的几尾鱼儿,丢到后厨旁的一个池子里,养到脱了泥腥味才来烹煮。

    绕了好几条街,他才想起要去干货店,昨天阿念说想吃腌渍了的干鱼。

    他特意折到阿念念书的书院外瞧了几眼,像这样的地方,一般都建在凶险之处,用人气辅以阵法或镇压物化凶为吉,但这书院不妙,里头的人气出了偏差,惹来邪秽,难怪阿念体中的旧疾会被勾动得如此厉害。

    在书院旁才绕了半圈,他就见到了几个道士以及驱邪者,索性背着手走开,已经有人管了,他就不凑热闹了。

    干货铺子里的掌柜正在铺子门口挂上将近有两尺长的大干鱼,一回头就看见阿景背着手走来,他赶紧从凳子上下来,脸上堆满了笑,搓着手道:“景先生您来啦,刚好新收了好些干货。”

    阿景“嗯”了一声,道:“要买些腌渍过的小干鱼。”

    “得令,请往里头走。”干货铺掌柜吆喝一声,迎着阿景往里头走。

    铺子里挂了各种各样的干货,有比银盆还大的干菇,有整头熏干的猪羊,有从房梁上挂起的一串串鸡鸭鸟雀小兽。铺子最里头,干鱼都随意堆在木桶里,腌菜全在瓦缸里头腌着,瞧着这一排排整齐的木桶和瓦缸,只觉心底十分满意。

    干货铺掌柜支使开几个正在扫洒的小伙计,思索地拿起襻膊将衣袖束了起来,亲自拿出干鱼让阿景挑拣。

    阿景一一闻过后,又问了产地来历后,翻检几遍,才选了几样干鱼,让掌柜用干荷叶与稻草包起来。

    掌柜偷偷包了些干菜和熏肉进去,又将干鱼的钱压得低低的,有点讨好的味道在里头。

    阿景自然是瞧出来了,他付钱的时候添了几道护身安宅的符纸到封钱里,又和门口新来的小伙计说了会儿话,点了这个小伙计几句话,就回去了。

    回头掌柜就将阿景给的封钱供起来了,每天焚香。

    剖开干鱼,撇去脏污,与洗好的干菜一同放在蒸锅里后,阿景洗净手煎药。他算了一下,估摸着阿念静养到疫疾过后,就能补上一点骨中的亏空,身上也能有点力气让她出门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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