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玉生烟14 满以为拖行的声音会慢慢散去,但没想到,这附近都是这个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阿念在睡梦中察觉到了异常,她扭动着身子,但因为阿景留下的符咒才未醒来。 屋中的铜铃大响,不停地旋转着,没有特定指明是哪个方向。 “跟吾走吧,否则这小姑娘的命就不好说了。”阿念紧闭着眼睛坐起来了,嘴里念着的话却是与她平时大不同,这是被摄魂了。 阿景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将东西收好,跟着手脚僵直的阿念走出去。 风里满是尘土,无法视物,阿景以诊脉的红丝线系在阿念的手腕上,以防她忽然就不见了。 走了许久,也不知身在何处,四处都是茫茫的,呼吸起来都是尘土的味道。 那些拖行的声音没有散去,而是围在四周,只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掩在风沙中。 风沙的尽头是一片荒漠,被太阳暴晒了一整天的黄沙在天黑后还是炽热的,踩在上头脚板很不好受。 一片黯淡的染红麻布在半空中飘过,落地时生出了人形,这就是峦之。 阿景看了峦之几眼,就将其中的事由算清楚了。一员大将落得如此地步,不得安息,还真是凄惨至极。 他道:“有个地方适合汝去,洗去一身罪孽,顺应天道屠尽穷凶恶极。” 峦之大笑起来,笑声极其苍凉,里头染满了黄沙间的寂寥,道:“杀了吾。” 阿景挥手画了几道符咒,牵着还未恢复意识的阿念退了好几步。 符咒围在峦之身旁,她想起了许多,索性掩面痛哭。 “汝心有执念,若是带着它消散在世间,可真是可惜啊。万物各有命,但汝之命不该如此。”阿景慢慢地说出这句话,用金针刺入阿念的大穴,将她的魂唤了回来。 阿念的眼中终于有点神了,她轻声道:“别死,还会再遇见的。” 阿景疑惑地看着阿念,他就怎么没算出来。 “我看见了,就在那里,去吧,什么有的没的都比不上可以握住的。”阿念看着峦之笑得很温和,她仿佛不是阿念,而是一个走过黄泉路又看过万千死灵的淡然女子。 尔后阿念就倒下了,阿景又是喂药又是施针,忙活了许久才真正将阿念唤醒。 阿念打了个呵欠,道:“阿景,我做了好长一个梦,但又不太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免得伤神。”阿景将虚软的阿念背在身后。 他又算了几卦,道:“果真如此,汝要去那处吗?” 峦之脸上的半分惊诧疑惑半分欢喜还未散去,但她想都没想,直道:“劳烦了。” 阿景在黄沙上画了一幅地形图,道了声“记好”,就抹去了。 峦之拱手行礼后,消失在大漠尽头。 阿景叹了几口气,唱道:“祸兮,福哉,壮也。” 他背着阿念走进一片阵法中,归于旧时安。 阿念的身子委实是虚,养了多日才养过来,这算是她在恍恍惚惚之间窥得天机的代价。 她又想起那片大漠来,只恨自己不善书画,只得用歪歪斜斜字写了几首酸诗。诗成后,她看了几眼,更恨自己写不好字了。 将这写了酸诗的纸随意一放,她就抱着书卷赶去学堂。 将近两旬未到书院,她拉下许多功课,只能请教好友,这便无空去旧时安。但她心中还是想着峦之,这事儿怎么就突然结了? 虽然她知晓峦之未似梦中所言般被杀了,但她仍觉得里头还有故事。 可惜阿景急着送庞志元学士余下的齑粉归乡,否则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终于有了点空闲,阿念急忙跑去旧时安。 古玩店是关着的,她看了一下周遭,提起裙角想要踩着门口的石兽翻墙进去。 “诶,这里。”墙边探出一颗头来,是画痴,他一伸手就将阿念提到墙里,“也不晓得走那边,那边留了门。” 画痴摇摇头,继续整理手中的画卷。 阿念吐了下舌头,走到长廊上吹风,还是旧时安里最舒心,能免却红尘扰。 日落后,画痴已将画卷收入库房,他取出干粮,歪着头想了一下,分了一份给阿念。 阿念道了谢,看着手中这一团乌黑的东西,如球,一掌能握,但又闻不出什么味道来。 画痴在平地上生活,将干粮投入瓦罐中与清水一同煮。 阿念也学着画痴那样,在旧时安寻里寻了瓦罐,放在火中煨着。 水滚后,画痴就拿着瓦罐仰头喝下去。 阿念看得说不出话来,刚从火力取出的滚烫瓦罐就能直接握在手中,还能直接将里头滚烫的东西喝下去,这画痴真是了不得啊。 画痴放下瓦罐,瞥了阿念一眼,道:“你还是个人。” 阿念不知为何“嗤”一声笑了起来,即便画痴的话里藏着“你与我不同,别胡闹”的意思。 她用竹枝将瓦罐从火中取了出来,浸在浅浅的水流中,才过一刻钟,瓦罐里的粥糜就是温温的。 尝了一口,有淡淡的海盐味与青叶香,她取出梅干放到粥糜中,待梅干化开才慢慢地吃着。 天黑透后,廊上的灯烛自己亮了,引来飞蛾撞在灯笼上,“砰砰”声不断。 阿念伸了个懒腰,走在长廊上,想着要去寻些书卷看看。 书房里的书卷随意摊在桌案上,大概是阿景太匆忙,未来得及收拾。 她好奇地瞅了一眼,其实再瞅几眼也无妨,只要放在外头能看见的书卷都是可以随意看的,只需在看完后归于原处便可以了。 这几卷书卷有些奇怪,是用朱砂写成的,参差错落,浑然天成,说不出的坦荡,但这字不是阿念常见的字。 阿念想了一下,去书库中翻阅类似的书卷,才勉强查出这是一种妖文字。 她回到书房,坐在阿景平日常坐的椅子上,看着那几卷书卷,虽然不懂里头的意思,但看着就赏心悦目。 一目十行,看完这卷的笔势回转,她用手翻起下一卷。 奇怪的是,她的手在触碰到纸上的朱砂字迹时,眼角就有泪水滚落,“滴答”几声摔在桌案上。 怎么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