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子夕7 白卿茫然地在街上走着，即便这乞儿扮相被行人啐了几口，也不在意。她似乎能看见这些熙攘的街上将化作死寂，繁复的巷子将坍塌在火光中，城破人亡，哀鸿遍野。 她合上眼睛，随意靠在一面夯土墙上，已经是不想再看了，三年安定已蚀掉她所有的坚韧。十年逃亡，满是仓皇绝望，她已是不愿过这样的日子了。 刚好赶上一个院子里有人在汲水，白卿要了点水把脸洗净，将发挽好，就坐在堤岸上吹风。 听说河底有河伯，但这河水在数十年前就干涸了，那河伯去哪儿了，是与河水一同在炎日下消散？还是去往了别处？ 河伯大抵是散在了此处，归于万物，否则这方青空下不会有如此繁华与生机。 她想了一下，取下头上的簪子，青丝在风里散开，模糊了她的视线。 指腹在簪子上细细抚着，这就是她的宝物，从当初被父母护在身下捡回一条命时，这簪子就在手里了。此簪名为玉碎，无半点玉在里头，中空的内里有的是毒，沾上顷刻毙命。 她想，将机关拧开的日子快到了吧。 “且画一笔懒娥眉，香粉蚀骨悄入魂。” 白卿已是不记得从哪本话本子上瞧见这句诗，也不知为何就唱了起来，有些题不达意的感觉，但就着这秋月也是怅然。 在柴房里打坐的子夕抬起眼皮，里头有些慌乱，但他自己也不知乱的是什么。他手臂上的一道疤开始痛了起来，不记得何时有这疤，也不记得过往，只是在如白纸般的沉睡中忽然被唤醒了，忆起所学所长，辗转来到此处，寻一个人，渡她为仙再为神。 终于，那门开了，影子乱了这一地的月光。 白卿靠在墙上，眼睛飘向那窄窄的窗，道：“我是刹那生死的人，你是飘渺遥远的仙，你不必护我了，这不过是个梦。” “在下答应要渡姑娘的，一生不行，就两世、三生，直到渡了姑娘，或是在下魂飞魄散，绝不食言。”子夕站在白卿的面前，眼底只有她。 白卿笑了起来，笑很勉强，她道：“不必说这样的话，又不是黄口小儿了，你是有娘子的上仙，何必和我这个人间女子较真。” 子夕回道：“在下的娘子名为白卿，白卿白卿，白衣卿相，大抵是此意……” “我名为阿卿，与上仙的娘子有一字之同，上仙莫要白废力气了。”白卿打断子夕的话，将他推了出去，“你走啊，老子不想看见你，去找你娘子啊，别来烦我啊。” 子夕看着门在面前合上，将他关在了外头，有些莫名其妙。他隐去身形守在门旁，不让人看见，一来是因为白卿不愿他在这院中被他人看见，二来是因为白卿已经赶他走了，而他还是要死皮赖脸地跟着。 白卿也是莫名其妙的，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哭泣，也将情绪抛却了，为何子夕来了后就变了。 她伸手去擦泪，却是怎么都擦不完。 转眼天就亮了，白卿如往常那样醒来，刚想着要快些起身去书局，但看见一旁食盒，就想起一切都变了，该散的也散了。 她又倒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念了许久要睡到日上三竿，今儿终于可以了。 又是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半梦半醒，一半在梦魇中，一半可以清楚地看见屋中一处，就是无法完全醒过来。 她听见了什么在碎裂的声音，想起来了，为她画保命符的高人说过，符碎就是生死劫，惟有卿相之才能解，从此她名为白卿。 现在想来，只剩下可笑，若真有卿相之才她能落到这个田地？那高人大抵是在诓她，要她在生死劫前好好活着吧。 又在屋里躲了几日，饿了就抓起炒面往口中塞去，渴了便喝陶罐中的水，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白卿只盼死时能够痛快些。 隐约听见外头有呼喊声，有凄厉的，也有欢笑的，如两个不同的世间叠在了一起。 她听说过，人将死，能看见那一个世间。 她用剩下的水梳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衫，头发用一根布条捆起来，银簪就握在手中。 门外，隐隐可以嗅到血腥味，还有焦臭味，战火果然烧到了这座城里。 白卿不愿看见那些惨状，便从扯下一角布将眼睛蒙上，果真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天眼中的城还是如往常那样，死了半年的邻家阿婆在巷子里笑着乘凉，几个孩童驱赶了一只狗欢喜着跑过。 她走着走着，刚想拨动银簪中的机关，却意外发现自己浑身都不受控，脚一直往前走，停不下来，双手死死地攥着银簪。 跟着白卿身后的子夕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现出身形，想要拉住白卿，但他的手直接从白卿的身上穿过去了。他连忙施术，只要是沾得上边的，都用上了，但也只是让白卿的步子慢了一两分。 他不服，索性划破掌心以血画符，以此先将白卿截下来。 无论画几道符，洒了多少血，都是被周遭无形的屏障给吞去了，他也被困在了原地，无法前行半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卿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苍茫中。 手臂上的疤越发疼痛，如万刀断筋骨血肉，已是痛到了极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白卿，意图化魔去救她。 几声铜铃响，无形的灵丝悄然牵动，将子夕缚了起来，使他在化魔前昏睡。 白卿听见了子夕的呼喊，她生平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能被唤得如此凄厉且动听，他终归是将她的名唤了出来，大概一开始他就是知道她是白卿，才会死皮赖脸地跟着她吧。 她的心“扑哧”地跳得很快，但声不可发，头不能回，她只能默念着“救我”这二字。 可转念一想，人仙有别，虽说有来世，但她怕她还会负了子夕，何况孤寂是这世间最痛、最冷，还不如让子夕忘了她。 她停下了默念“救我”这二字，改成“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