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归白礼11

    岚真人放下想要挽留的手，失声痛哭，他忽然害怕起来，害怕会失掉姐姐，害怕要孤零零地留在这世间。

    他花了百十倍的功夫去习推算与寻魂，为得是要找到转世为人的姐姐，即便不能救她，也要陪着她一同受苦。

    见了姐姐第一世短暂如云烟，但里头几乎是人间大半的苦难。

    他无法就这样看着，便用自己行善积下的福泽为姐姐开脱了一些罪罚，让她能够拜进自己门下，虽灾难不断，但至少能护住她。

    送走了第二世的姐姐，他因少了福泽，无法逃过大劫而被重伤，好歹命还是保住了，但是他再也算不到姐姐在何处了。

    再见时，他眼睁睁地看着失掉意识的姐姐飘进黄泉路，从此他常常噩梦。

    消沉了数年，他发狠地行善，为了能用福泽换得与姐姐再次相见。

    后来，他无意中得知姐姐因被死气损魂，未能熬过雷劫，直接魂飞魄散了。

    他不信，将自己关起来推算了数日，仍旧不肯接受姐姐已经魂飞魄散的事实。

    听了那么多遍命数如此、天道如此，他不服。

    直到阿景的到来，拦住了将要化魔的他，以姐姐的遗言说服他成为岚真人，继续活下去。

    姐姐的话是，姐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弟定当自勉，莫要被姐所累。在此之前，还望弟能看在以前的情义上，为姐偿了余下的罪罚。

    念姬紧抿着唇，只觉那个姐姐的话是在诓岚真人，但至少这话诓得岚真人好好活了下来，也未走上歪路。

    接着，念姬看见了岚真人的梦魇，他时时梦见姐姐与往事，被折磨得几乎疯癫。

    “抓住了。”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念姬的手，强行将她推了出来。

    念姬睁开眼睛，看着脸色苍白但欣喜若狂的岚真人，叹了口气，只怕他根本未睡着，而是故意等着她来探魂。

    “我错了。”她低头认错。

    岚真人摇摇头，笑得很欠打，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说清楚。现在终于回来了，我也是有姐姐的妖，让你家阿景记着啦，别天天想着来欺负一把。”

    “是要靠梦魇来记住姐姐吗？”念姬掐着岚真人的笑脸。

    岚真人避开念姬的眼睛，假装没有听见她说的是什么，大呼道：“啊，痛啊，放手啊。”

    念姬认命地松开手，岚真人不想说的东西，谁都逼问不出来，他瞎扯打混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果然被他这么一打混，就什么都问不下去了，只能作罢。但是，她差不多知道了大概，这便是足够了。

    走在下山的路上，身后忽然飘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所谓过往，再痛也无法撇掉，倘若忘不掉，惟有等到坦然的那天，或是带着它葬于三尺之下。”

    回头看去时，只看到岚真人落寞的影子，尔后他就跳起来，大笑道：“被骗了吧，哈哈哈。”

    念姬摇摇头，继续往山下走，岚真人这是在安慰她不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还真是个骗子，想要骗过自己的骗子。

    阿景站在山间等到了念姬，他牵着念姬的小手往道观走去，道：“岚木头算是难得偷得点悠闲，他将自己逼得太紧了，险些要将自己逼上死路。是对是错，谁都说不准，一切顺其自然，阿念别放在心上。”

    念姬偏着脑袋想了一下，大概是岚真人那时真的是快要熬不住了，才说出些匪夷所思的玩笑来，让她误会了。但归根结底，她未问过岚真人就将他的梦魇藏起来了，这便是过错。

    她开口道：“明儿我和你一同去画阵法吧，算是给岚木头道歉。”

    阿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好。”

    山里的夜寒如隆冬，呼吸时透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雾，仔细一听，还有苦寒虫的哀号声，闻着心惊。一直到天明后，耳畔才被飞禽走兽的声音占满了。

    岚真人捧起冰冷的井水洗脸，脸上才有点血色，但眼底还是乌青一片，活脱脱像是被揍了两拳。

    许久未梦魇了，他弱了不少，太安逸了果真是夭寿啊。

    他摇摇晃晃地从山上回到道观，颂了经烧了香，直接靠在柱子上冥想。

    念姬瞅了岚真人几眼，紧咬着唇，还是未发出一点儿声音来。

    岚真人早就知道念姬在瞅他，他只是不点破，想了一宿，他还是不知该要如何回答她，为何要守着迟早会毁了他的梦魇，大概这就是执念吧。

    说起来还真是好笑，他一个平日里劝旁者莫要执念的洒脱道士还能有执念，算了，家丑不可外扬。

    估摸着那些死灵已是从汪洋中入了黄泉路，道观中才竖起了招魂幡，人要入轮回，但妖灵精怪却是有些不同，若是灵魂未散，那便要渡入忘川，化了前世，才能去往来世。

    这幡立了不到两刻，就招了许多魂来，其中大半是残魂。残残缺缺的魂难以进入忘川，即便进了忘川赶去来世，来世也是浑浑噩噩受魂弱之扰，得个早殇相。

    道士们将残魂引到观中后山的养灵池中，待这些魂养好后，时常念经渡化，这样忘川路会好走些。

    念姬想起那个死在归白礼中的少女，心底有许多惋惜，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个大千世界，就倒在了世间最恶毒的无知中。

    她从阿景那儿要来了少女的姓名八字，用足尖圈了一块地，依着乡间的说法，烧了些香烛黄纸，又念了几道经，望这个少女能顺顺当当地轮回。

    岚真人见了“哈哈”大笑，道：“你也信这个？多念几回经清清魂就已经是不错了。”

    念姬瞥了他一眼，道：“哦，吾辈怎么觉得这归白礼另有隐情啊？是不是该要好好探一番。”

    岚真人的脸色微变，但他很快就掩去眼底的情绪，嬉笑着道：“能有什么隐情？不是无知害命，就是误入其中。哎哎，差点忘了正事，那妖邪是什么来历啊？小爷我可得问清楚，这次是好运遇上天道，下回可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