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低矮的草地上，近千匹戰馬站成一排排。它們面前都有一堆屬於自己的食物，舌頭不斷卷動著，長長的馬尾不時搖晃，也不知是在驅蚊還是在向人致謝。
  在它們四周，一群將士圍著一口口大鍋，用不知從哪裡找到的樹枝樹葉，狼吞虎咽吃著難得的熱飯。不過相比這些戰馬，他們吃那點算是很少的了。
  眾將之中，每次都是何浩然第一個吃完，這很符合他的實力。像吳默那樣的猛將，飯量是他的三倍。
  他難得靜下來，看著自己那匹白馬。白馬十分有靈性，邊吃東西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眼睛一張一閉，似乎在與他打招呼。
  他心裡有些感慨，崇奉朝出來時，其它東西沒帶，但人的糧食和馬食每人都帶了不少。他們趕了一天半的路，帶的馬食也只剩下小半。
  以前未來唐朝時，他還以為喂戰馬就像飼養豬牛一樣，割草來它們吃。現在已經知道，這些戰馬可以吃草，不過容易引起肉松肚墜，跑路時會受到嚴重影響。一般在軍隊上，窮一點的地方，都是一半草、一半豆米之類的糧食混合著喂養。相比一個士兵，它們的花費還要高些。
  “也不知它們吃不吃酒糟？”為了節省，他想到一個方法。不過可惜，就算馬可以吃酒糟，要將兩地的酒糟運到隴右來，還不如就這樣喂它們。
  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還未脫貧，像他這樣幫補在軍隊上，錢遠遠不夠花。還在想發財的辦法，兩個蕃騎從前面斜坡而下，直接來到他面前。
  “將軍，交河應該如他們所說，只有兩三百人。但那裡四周皆有護城河，人少恐怕傷亡有些大。”
  向他匯報的是手下竹杆兵，揮了揮手：
  “你們快先去吃些東西，我們越早破城越好。”
  幾個將領向他走來，轉述一番後朝正要過來的吳默指了指，對方會意，走到一個身著蕃服的將領前，拍了他的肩一扳：
  “安泰，將軍叫你。”
  蕃將轉過頭朝何浩然望去，這個蕃將正是和烏木裡一起，最後被他們捆綁的秦留將領，已死守將噶爾布的手下安泰。
  何浩然指了指面前的空地，示意讓他坐下。
  “交河的情況我們已經知道，你們沒有說謊，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我一定聽從大人的吩咐，”安泰此時就像是何浩然的手下，對他簡直是畢恭畢敬：
  “大人，隻帶兩百人混進去成嗎？交河城有二百三十個兵，一個守城將，還有七八百民眾。要是這些民眾幫忙，進去的人會很危險。”
  眾將領對安泰的回答十分滿意，何浩然笑了笑：
  “這你不用擔心，我們自有安排，你隻雖平安將他們帶進城即可。”
  安泰應了一聲，又問出一個關鍵的事情：
  “那些弟兄許多都認識出征的兄弟，要被他們看見全是生面孔，怕是不會輕易打開城門。”
  “這事不可不防，”崇奉朝說：
  “實在不行，我們直接攻進去，左右不過二百來人，四門同攻，我就不信不能破城。”
  何浩然搖搖頭：“這樣傷亡太大，要是攻個兩百來人的城池，都要死傷幾百弟兄，實在不值得。穿蕃兵服裝也始終不保險，不如這樣安泰，先休息一會，我們讓你走在前面。這樣萬一在半路碰到蕃兵，你也可以先將他們支開。我會派兩人遠遠跟著你，如果他們叫停，你必須停下，絕不可再向前跑，你看如何？”
  在場的幾個將領十分不解，他這個擔心雖有必要。但安泰不過才與他們合作，歸降都談不上。這樣做萬一人家真逃跑了，後面遠遠跟著的士兵能追上嗎？
  安泰沒想多久，在一個將領要開口之前答應下來。
  “將軍請放心，我一定會注意觀察，不會讓大家暴露。”
  ……
  綿綿起伏的草原一目難盡，在一個斜坡後面奔來一騎，當他衝向下方沒過多久，又從後面後面出現兩騎。三人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一般。
  在前方有一座三四十米高的小山堡，離前方之人還有八九百米的距離。後面兩人鞭打著馬，加速朝前方衝去。
  前方之人是安泰，他感覺這一切有些不真實。在兩天前還是個俘虜，僅僅過了兩天，居然能得到對方如此信任，信任他的，還是大名鼎鼎的何浩然。
  從那處低矮的草地上出來，開始他很守規矩。騎得不快，邊走還邊到處打探，後來他的心境發生變化了。
  他從來就沒想過要投靠大唐，當何浩然請他帶領唐軍混入交河城時，他欣然接受。不是為了真要帶唐軍混進城，是想到機會逃走。
  現在他幾乎成功了，後面兩個只是普通的唐兵。就算現在手裡沒有兵器，他也不會怕那兩人，論騎術更比兩人強上一籌。大軍吊在最後面，遠得看不見影子。
  他的心情越來越激動，這裡離交河城最多不過一個時辰。原想進入城時才反戈一擊，已經等不得了。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後面傳來一道喊聲：
  “安泰快停下，不可再前進了，停下來我們有事商量。”
  兩個唐兵喊了好幾遍，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馬蹄根本沒有半步停留。
  “安泰，再不停下，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哈哈哈哈，”他對著前方哈哈大笑，忍不住再次回頭：
  “你們是什麽東西？滾回去告訴何浩然，叫他將脖子洗乾淨點，到時候上蠟更容易些。”
  看著兩個又急又怒的唐兵，他心裡一陣滿足。當他調笑完回過頭來，一支利箭在從小山堡右邊射來。他只見到一束極快的虛影，連躲避的意識都沒有，利箭正中左胸口。
  戰馬還在跑，他捂住箭傷處，呆呆看著前面一個長得精瘦的男子，手拿一張大弓。他不認識對方，只知道此人常在何浩然身邊。他出發之前，何浩然派此人辦事去了。沒想到要辦的事，居然是在此伏擊自己。
  刹那間他恍然大悟，大家都相信他了，何浩然並未相信，這一切只是為了試探他。當他再次轉過頭去，見後面很遠的地方，一大隊馬匹從地平線上冒出來。一聲苦笑，他從馬上摔下來。
  鐵手走到他身邊，搖搖頭：
  “我都以為你誠心投靠了，還是將軍聰明，要不然到時候我們會損失不小。”
  沒過多久，何浩然帶著眾人前來。一群次圍住安泰的屍體，崇奉朝歎聲說：
  “還好何將軍對他先行試探一番，想不到此人如此心機。何將軍，如今他也死了，我們怕是無法混進城去。”
  何浩然的臉色十分平靜，將目光從安泰身上收回：
  “他雖然死了，也能幫我們一些忙，帶上他，我們邊走邊說。”
  ……
  馬龍城裡的一把火，也沒讓奧拉維的心情轉好。他帶著二千四百個步兵，一路匆匆趕向秦留。
  他轉過頭看了眼這群毫無士氣的軍隊，暗自長歎一聲。這支軍隊中，秦留士兵僅有一千，其他的交河士兵，還得趕回去。打了個莫名其妙的敗仗，回去也不知會受到怎樣責罰。西州大帥沙摩拓是個嚴肅古板的人，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正在想回去後的事，遠遠看到前方出現大批人馬。旁邊一個將領驚喜地說：
  “將軍，是援軍，我們的援軍來了。”
  現在能稱上將領的，加他才三人。另一個交河將領苦笑道：
  “援軍來了有什麽用？難道還要返回去再打一仗？”
  他聽完後眼睛一亮，跨馬迎向前方的大隊伍。
  一群將領看著他們的隊伍，全露出又驚又奇的眼神。待他們幾人拜過沙摩拓，沙摩拓沒什麽表示，旁邊一位中年蕃將問：
  “奧拉將軍，為何只有這點人？你們難道沒和對方打一仗？”
  大家驚奇很有道理，他們雖然風塵仆仆，馬也只有十幾匹，所有士兵身上都沒有一點血跡，連一個傷員都沒有。但看起來卻像是打了個大大的敗仗，一個個垂頭喪氣，毫無精神。
  奧拉維沒有隱瞞，從去馬龍見到何浩然，到一把火燒掉馬龍城全部說出。沙摩拓的臉色從紅到白，待他說完後，顫手指著他大罵：
  “五千人攻打馬龍，結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就是五千頭豬，輸了也總會知道是怎麽輸的。奧拉維，你和噶爾布簡直丟盡我土蕃的臉。一個縣城你們管不好，就去西州城管一方城門吧！”
  簡單一句話就將他們的官職擼掉，奧拉維沒有不甘，再次朝沙摩拓跪下：
  “大帥對我的處理我絕無怨言，請大帥不要回軍。如今我們這裡的軍隊加起來有七八千人，他們以為我們返回，要是能回去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完全可以將純源、鞍山幾個縣城攻下。就算不派兵守，得到的東西足以彌補這次損失。”
  也不知聽沒聽進去，沙摩拓鼓著兩腮沒有說話。在奧拉維旁邊的交河將領勸道：
  “大帥，奧拉將軍說得對。這次回去，說不定還能接應到噶爾布將軍，很有可能再碰到何浩然。有這麽多人，定能夠抓住他。”
  “大帥，我看此計可行。”其他幾個同來的將領也出聲附合，沙摩拓沒想多久，發出一個平生最錯誤的命令：
  “好，朝純源縣行軍，殺光那幾縣的唐人，為死去的弟兄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