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孤零零的邊遠小縣城,四周木不成林,連雀鳥也少得可憐。四周之地還算平坦,幾條被人馬踩得黃中泛白的道路直通城牆。 在半開著的城門內,街道雖小,卻也還有幾條。從兩邊房屋中不時能看見一些進出的人,他們拿著鋤頭擔著木桶,三三兩兩走出城門,朝附近的田地走去。 葉升避難的百姓回來了,誰也阻止不了他們回家。春耕時節,大家不乾農活誰也沒吃的。哪怕何浩然答應他們,每家發些銀子去其它地方,他們也不答應。 回來的人比上次更多,楚大為登記的數字,一共有兩千四百多人。他們回來,官府和軍隊隻得發放種子,讓他們在這座隨時有可能傾覆的縣城,重新回歸正常生活。 為了解決大家吃飯問題,不得不向崇興求助。他們總算還不敢不顧百姓死活,將糧食送到。 大戰已經過去好幾天,回來後的眾將士都在忙,事情一大堆,搞得訓練場都很冷清。只有一間大型的軍營房,這裡人來人十分熱鬧。 在一間十來個平方的小房中,四周是用一些竹條木板隔離出來的牆。對著外面的一方,還有一扇近米高的小窗。 小房中有兩個男子,一個年紀較大的中年男子趟在床上,背靠著一個高枕頭。前衣大開露出半個胸膛。在左胸下肋骨處,有一個酒杯口粗的傷洞。傷洞已經在長新肉,中心的地方也基本上結疤。 在他旁邊有個穿著軍服的年青人,將一個尺高的陶瓷瓶打開,倒出一些清澈液體,滴在一塊又白又破的絲布上,打濕後給他輕輕擦拭傷口。 “安叔,大家都說將軍的酒精不夠了,才想到用這什麽蒸餾水擦洗傷口,這東西會不會對傷口有害啊?” “別胡說,”躺在床上的男子瞪了年青人一眼: “將軍不會害我們的,你沒看見,陶大良受那麽重的傷,從瞿靖被抬回來,開始用酒精,最後用同樣是用蒸餾水,現在不但能活過來,還可以下床走幾步,簡直是個奇跡。這套療傷除菌的方法,聽說將軍已經呈給皇上,不日就會推廣到我大唐各軍中。” 看著點頭的年青人,他笑了笑又說: “四娃子,這些天辛苦你了,我現在覺得好了許多,要不了多久就能上馬殺敵。” 年青人看了眼門外,輕聲說: “安叔,聽說將軍要將受傷很重的人送到靈州城去治療。只要那一百個獻俘的弟兄回來,就讓他們將人送去。大家都在議論,他們中一些治好不能上戰場的那種,不知會不會就這樣送回原籍。現在李懷光和將軍鬧翻了,他是不會管我們的。傷退應得的那些銀子,怕也無法發到手。” “李懷光這個卑鄙小人,虧將軍冒著生命危險助他。”中年男子怒氣攻心,臉上一陣抽搐,年青人趕忙將他雙肩扶住,不讓他動彈。正在此時,外面響起一陣喊聲: “將軍來了。” …… 何浩然和幾個將領走進這座營房,這裡是他專門用來安置傷員的地方。無論是衛生還是其它,都比士兵宿舍強得多。 他現在比以前更焦急,死了一百六十人,一百四十幾人受傷。現在全城能戰的士兵,加上縣衙門那十幾個,只有五百二十人。 馬匹倒是很多,他前前後後獲得的戰馬,一共加起來有二千匹。本想大著膽子招些兵,可全城盡是些老弱病殘,就算有少量的年青人,那些算是百姓的種子,他絕不會打那些人的主意。 和以前一樣,一邊派兵出去打探,一邊想如何應對。現在不是他們能不能撤退的問題,有這麽多不聽招呼的百姓,真要是打來,這些百姓絕對逃不了。 他隔兩三天就要來一趟這裡,以前他對那些領導問候之類的新聞,常常嗤之以鼻。現在才知道,有些恐怕人家出於真心,就像他一樣。 一間間探視,來到吳承雄住的病房。 吳承雄傷在左腰,萬幸他總算穿了一件薄鐵片甲衣,沒有刺入內髒。何浩然翻開他的絲布看了看,傷勢恢復得不錯,歎聲說: “朝廷的醫療改革也不知進行得怎麽樣了,現在軍中比民間更缺少大夫。我葉升一個縣,能稱上大夫的僅只有一人。要是能多些大夫,將士百姓都會有更多人能存活。” 他現在算是個睜眼瞎,對朝廷之事一點不知。非但如此,大戰一起連京城的消息也斷了。李懷光昨天派人送糧來,帶信給他說,現在全朔方只有兩萬幾千兵力,實在抽不出兵來幫他守葉升。要是他怕葉升被攻擊,可以先行離去,並有書信印章為證,有什麽事李懷光一力承擔。 這算是對他助戰的獎勵,要不是有這麽多百姓,他真想一走了之。 吳承雄安慰道:“聽楚大人說,醫療改革是將軍一手策劃的,朝廷沒幾日就同意了,這說明百官都認可此事。大人不用擔心,朝廷不比軍隊,他們真要辦什麽事,比我們快得多。” 他點點頭問:“我準備將重傷之人送到靈州城治療,準備和李大帥溝通一下,治好後不能上戰場的,除了朝廷補貼外,一人發一匹戰馬給他們,你們覺得怎麽樣?” “將軍萬萬不可,”他的話將眾人驚了大跳。反應最快的李山河說: “戰馬絕對不能私自售賣相送,就算一些年老病弱的戰馬,要賣也得由朝廷兵部審批,李大帥也不能作主。你這樣私自將戰馬送人,哪怕是戰利品也不行。一旦這樣做,朝廷就算有心保你,可一旦不辦,其它地方的軍隊就會跟著這樣做。” 他呆住了,在他的意識中,以為出征時餓得沒法,連戰馬也可以宰殺。送人這種事和宰殺相比,起碼要好得多,居然會如此麻煩。 現在他的銀子只剩下一千兩,這點錢還不夠下一次獎勵。想了想問: “我們的戰馬太多了,銀子不夠,你們看能不能這樣。朝廷要戰馬也得用銀子買,我們賣一千匹給兵部,隻算兩萬兩銀子,這應該不違規吧?” 見他還在打戰馬的主意,吳承雄苦笑道: “如果你是大帥,此事有可能成。這些戰馬不是我們的私有物,是屬於朔方的。要是李大帥派人來取,不說全部上交,最多給我們留幾百匹,並且一兩銀子也不會留下。” 他有些火了,大聲說: “不可能,我們打了幾個勝仗,沒看見一點獎勵,他憑什麽來要我們的戰利品?眾將士傷亡名單我已經寫給李大帥,也不知道朝廷的獎勵什麽時候來,重傷的士兵耽擱不起。” “要是沒有李大帥支持,他們送到靈州也無法治療?”賈處章給他出一個主意: “不如這樣,反正朝廷的獎勵遲早會下來,我們不妨給李大帥送一千匹馬去,從他那裡先要些銀子,這樣不但可解燃眉之急,還免得他們來強收,引起不必要的爭執。” 他想了一會沒想通,一個士兵走進來: “將軍,李大帥派人來了。” …… 來人是朔方舊將鄭德夢,鄭德夢比他的軍銜高了四級,和他們都是熟人,大家還算談得來。 “何將軍,這次的戰功大帥已經報上去了,相信不日便有朝廷的嘉獎下來。大帥給我說,這次要不是你們燒了對方糧草,敵人也不會如此快敗退,恐怕我朔方將士還要傷亡一些人。你們能以數百完成燒糧任務,他會記在心上的,並且也寫到奏折中,我們幾個也過目看了。” 在坐的幾個將領雙眉一皺,吳默最先發火: “鄭將軍,那天我們可是明明看見,對方有數萬人包著你們殺,你們不過萬把人。要不是我們燒了對方的糧,現在不說李大帥會不會死,起碼崇興不保,你說是不是?” 鄭德夢臉色有些尷尬,笑著說: “大帥帶來的援軍是慶州兵,大家也知道,他的慶州兵作戰十分勇猛,對方人雖多,並不能勝過大帥。大家也別想多了,朝廷獎勵下來,絕對少不了你們的。” 他這樣說,平時不說多的賈處章也不賣帳了。那天賈處章也一同出戰,城裡只有楚大為帶著幾十個衙役和士兵在等死。 “鄭將軍,我們先不談上次援助的意義如何,你是說我們完成燒糧的任務,任務是誰給我們的?” “將軍也是為你們好,”鄭德夢勸道: “葉升本就只有幾百兵力,要不這樣說,你們將兵全帶出來,朝廷會怎麽想?文武百官一定以為你們要棄城逃跑。奉大帥之命就不一樣了,想來其中的道理不說你們也能明白。” 吳默漲紅著臉還要爭辯,被何浩然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