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清幽別致的書房，在書桌前的李豫沒有動筆，正在和一個紅臉短須、長得十分精神的老者談話。
  “元愛卿，原州乃我西南內門戶，不容忽視。就依你之言，讓戶部調撥八萬兩紋銀，對原州城牆修固。”
  “元載帶原州城百姓多謝皇上，”這個起身答謝李豫的老者名叫元載，現任大唐宰相。兩個君臣說了一會國家大事，元載將話題一帶：
  “皇上，聽說此次魚公公去靈州出了些事，不知你可知否？”
  原本李豫的臉色還不錯，聽到問話臉色一沉，垮著臉點點頭：
  “太不像話，他簡直丟盡朝廷和神策軍的臉。一個堂堂神策軍大將軍，居然和一個九品副將發生爭執，還在涼國公軍營中喊打喊殺。”
  “唉！此事魚公公的確有些胡塗。”元載停了一會輕聲說：
  “聽說他有錯在先，卻要治那位小將的死罪。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那位小將對魚公公說的一番話，讓我將他的名字記住，他叫何浩然。最難得的是他從軍不到一月，竟憑著自己的勇猛連番立功，居然在萬軍中生擒土蕃主將莫特。有如此小將，真是我大唐之福啊！”
  李豫的臉色好看多了，現在魚朝恩還未到，但軍中的奏折早就到了，並已將莫特押到京城。
  “這個叫何浩然的小將真是不錯，開始是在定秦堡為李晟軍煮飯，後來在大青山計殺兩百多蕃兵，最後更是在遊龍谷生擒莫特。”
  他說到這裡突然想到什麽，問元載：
  “對了元愛卿，何浩然和魚朝恩應該視同水火，他會給魚朝恩說什麽？”
  元載朝門口看了看，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李豫前面。
  “元愛卿你這是幹什麽，堂堂宰輔怎麽說跪就跪，快快起來。”
  李豫話說完已經走到元載面前，皇帝扶他他也沒起來：
  “皇上問臣臣不敢不答，只是何浩然那般話太過駭人，臣說出後有罪自然領罰，只求皇上恕何浩然之罪。”
  終於將他拉起來了，李豫笑著說：
  “雖然魚朝恩還未到，但我根本就不會治何浩然的罪。你說話，何浩然都說了什麽？”
  “臣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那些話怎麽會由一個年青小將說出，他怎麽敢說。我多方打聽後才敢肯定，那些話絕對是何浩然說的。我見裡面有些句子精妙，還能一字不漏背出。”
  他先是一番鋪墊，將李豫的興趣完全勾了上來。要是他再不說，李豫恐怕會掐著他的脖子強迫他。
  “何浩然當時被魚公公逼無退路，氣得指他的鼻子說：
  “我當時真不知你就是魚朝恩，要知道我會多扇你幾巴掌。你這些年都做了什麽？專權使氣，連許多公卿都怕你。皇上給你權力，你卻一再有負聖恩，用這些權力謀取私利。你不知道，天下想食你肉者十有七八，我只是其中之一。要你生在太宗年間，已被誅九族。”
  人在做天在看，上天不會漏掉一個壞人。正義可能會遲到，但從來不會缺席。也不知你懂多少歷史，那些飛揚跋扈的奸臣，幾個有好下場。魚朝恩、你將會和他們一樣，遲早不得好死。我家人全被蕃狗害死，只有爛命一條，喜歡隨時可以拿去。”
  李豫完全呆住了，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回桌前，沾好墨對元載下令：
  “你再將剛才何浩然的話說一遍？”
  於是一君一臣，一個說一個寫，很快何浩然的罵人經典語，被當朝皇帝親自寫下來。看著自己一手好字，臉色有些發紅的李豫說：
  “魚朝恩還真受得了，聽完這番話居然沒事。”
  “他也不是完全沒事，”元載此時的心情大爽，說話反應也比平時快：
  “當時他聽完後就暈過去，要不然何浩然恐怕是逃不過他的毒手。”
  李豫雙眼冒出一股寒光，冷聲說：
  “只是暈過去，怎麽沒死？”
  元載一聽更是大喜，正要開口，門外傳來喊聲：
  “神策軍大將軍魚朝恩求見，”
  李豫還沒有開口，在書房內的兩人已經聽到腳步聲，兩人皆露出一副憎恨之色。
  “你不妨也在這裡聽聽，看他要對朕說什麽？”
  元載剛坐回去，門外衝進來一人，還未進門就是一陣哭喊：
  “陛下，陛下，你要替老奴作主啊！”
  聲音十分尖銳，要不是元載對這聲音太熟悉，早就從坐位上驚起來。
  兩聲叫過後，魚朝恩已經趕到書桌前，雙膝毫無停歇一軟跪在地上。
  此時的魚朝恩有些驚人，兩袖皆濕，臉上因為沾滿灰塵的原因，被淚水打濕成一個大花臉。看不出可憐樣，倒顯得十分滑稽。
  “陛下，你要給老奴作主，老奴這趟奉你旨意去靈州，差點就不能回來見你了。”
  看著魚朝恩那方臉，李豫覺得很好笑。忍著沒露出笑容，換成一臉的關心：
  “魚愛卿，你這是幹什麽？誰又惹你了？”
  “陛下，”魚朝恩一聲叫出，轉過腦袋看了眼旁邊的元載，暫時沒理會他，哭著說：
  “老奴要狀告朔方節度使、現兵部上書李抱玉，還有右金吾大將軍李晟，靈州刺吏裴玉。他們指使朔方錢糧統籌副將何浩然毒打老奴，要不是老奴運氣好逃脫，已經被他們害死了。”
  李豫朝桌上一板拍下，說的話卻讓魚朝恩有些不懂：
  “大膽，你帶去的神策軍將領呢？莫非他們看著你被欺負？”
  魚朝恩呆了呆，他哪能治部下的罪，那些人有心幫他，可在人家地盤上，除非將神策軍全帶去，方有較大的勝算。
  “不關他們的事，當時靈州全部在場，我帶去那些人哪夠他們欺負，他們也是有心無力。陛下，你得替老奴作主啊？”
  他要是交出幾個神策軍還好，一聽他如此維護自己的手下，李豫想的就多了，臉色轉為平靜：
  “魚愛卿，他們是怎麽欺負你的，你將事情原尾細細道來。”
  魚朝恩眼淚未止，說出一個可憐的太監遇險記：
  “陛下，我為了能快點傳旨去靈州，馬不停蹄趕到那裡。結果剛進城，一匹白馬撞向老奴馬車，幸好老奴閃得快沒被當場撞死。騎馬之人正是朔方錢糧統籌副將何浩然。當時老奴因為趕得快，後面的神策軍將士沒跟上。何浩然拿著一把刀衝到老奴身邊，對老奴說了一句話。”
  李豫一怔問：“他說了什麽？”
  “他說不是我要殺你，是受上命不得不為之，說完後還打了老奴兩巴掌，還好後面的神策軍將士趕上救了老奴一命。開始老奴也不相信，結果去到軍營看到何浩然，老奴派人去捉他，李抱玉、李晟等一乾將領阻止老奴，他們眼神裡冒出的殺氣，老奴這一輩子都難以忘懷。”
  見李豫的臉色有些不太正常，在一旁的元載趕忙插進來：
  “魚公公，朔方那幾位將領都要殺你，你是怎樣在靈州城脫身的？”
  魚朝恩轉過腦袋盯著他，殺意一現，瞬間又變回可憐的老奴。
  “老奴正要宣旨，不知是誰在後面打了老奴一下，現在老奴後腦的腫都還未消。我隻記得周圍都是朔方將領，以為就這樣完了，沒想到在軍營中清楚過來，李抱玉對我說，那何浩然不知去向，讓我宣完旨可以回去交差了。”
  元載沒想到魚朝恩會如此大膽，敢黑白顛倒。從坐位上站起來，雙手捧起李豫新寫的何浩然罵人經典，拿到他的面前質問：
  “魚公公，這些話你可熟悉？”
  根本不用看完，一眼掃過魚朝恩撲通一聲朝李豫叩了個響頭：
  “這些是何浩然罵老奴的話，老奴就是因為怕陛下誤信賊言才未說出。這些話一個邊城武夫怎能說出，一定是有人教他的，請陛下給老奴伸冤，治他們的罪。”
  “夠了，”李豫一時理不過來誰說的真話，心情煩燥，雙手抱起一大堆奏折砸向魚朝恩：
  “你看看這些奏折，全是朔方將領彈劾你的。說你在靈州城目無法紀，在街頭橫衝直撞不說，還在軍營大吼大鬧，要殺朔方將領。這些莫非全是假的？朔方將士全是何浩然所說的奸臣？”
  魚朝恩被一堆奏折砸中腦袋，感覺大腦和他的身體引起了共鳴，在嗡嗡作響。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退著跪到門口，居然自己站起來，對李豫說：
  “既然陛下不相信老奴，那老奴回去反醒一下，老奴告退。”
  他這一走，李豫和元載呆了半晌，元載指著門外：
  “皇上，他？”
  元載的話還未說完，李豫將他打住，冷冷地說：
  “你暫時放下所有事，親自去太原將郭令公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