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陵都督府府衙，這裡是大唐極少數軍營式的衙門。左右兩邊擺放著數十把矮腳椅，這種椅子在軍營非常普遍，可以盤腳坐在上面。何浩然開始一點不習慣，當上七品芝麻官後，一直處於緊張狀態，現在對坐姿已經沒什麽感覺了。
  此時左右兩邊坐滿大小將領，郭子儀站在中間的主位後面，對著一幅很大的地圖有些發呆。
  他其實不用看地圖，數十年的軍營生涯，西北東南邊界的地理城池，幾乎都裝在他的腦袋裡。他只有處於緊張狀態，才會對自己產生一點點不信任。看地圖，絕不會出任何錯誤。
  下面的眾將誰也不哼聲，過了好一會，他的老戰友李光瓚起身說：
  “大帥，不出意外，李崇客將軍在兩天前應該抵達馬龍。就算他來不及援城，蕃軍再也沒機會冒進，馬龍城隨時可以奪回來。至於何浩然，憑他的聰明，應該不會留在馬龍。”
  要是何浩然在，保證聽得一肚子氣。李光瓚說得還算比較委婉，一個長得胖胖的中年將領起身附合：
  “大帥，李將軍所言甚是，末將雖然未見過何浩然，但他所作之事，無論大小，到最後總能化險為夷。以前的魚朝恩，到現在他被數萬蕃軍所圍，都能平安渡過。此次敵方不過派五千人來，他做事絕對經過深思熟慮，不會死呆在馬龍城。憑他的頭腦，要是他的竹杆兵還多些，說不定能將對方留下大半。”
  “唉！土蕃還真是不殺他不死心，”郭子儀長歎一聲。何浩然的性格他比在坐的都要清楚，投機倒把、聰明絕頂、心思慎密、看起來像是膽子很大，就像上次殺魚朝恩，要不是皇上下兩道聖旨，他不一定敢那樣做。
  “那崇奉朝我知道一些，此人是個能將，只是不太懂得變通。你們說馬龍被五千人圍攻，他會不會突圍？”
  眾人相互張望一會，一個在隴右的老將站起來：
  “崇奉朝此人剛勇，應該會與城同亡。”
  “這正是我擔心的，”郭子儀說出不太適合他說的話：
  “對方孤軍深入，如果城池實在守不住，我讚成任何人突圍。何浩然義氣心很重，他在馬龍這些日子，大家的關系應該不錯。要是崇奉朝一心死守，何浩然不一定會走，憑土蕃想殺他之心？就算有李晟送給他的幾個猛將，怕是也難以脫身。”
  郭子儀說的許多將領不以為然，馬龍失守不關他半點事。要是個正常人，一定會以自己的性命為上，大不了以後給他報仇就是。一個身材高大、長著一方國字臉，有些像郭子儀的中年將領起身說：
  “大帥，崇奉朝可能會死守，但有何浩然在，想必不會看見他那樣送命。”
  “郭晞，你是說何浩然會勸他棄城？”見對方點頭回應，郭子儀皺了皺眉頭。他讚成城池守不住突圍，但絕對不讚成哪個將領不放一箭棄城。要是他的手下敢那樣做，就算說話的中年男子，他也照斬不誤。
  說話之人是他的三兒子郭晞，在幾個兒子中最有出息。隨他征戰幾十年，軍事上得到他幾分真傳。
  郭晞和六弟郭曖關系最好，郭曖在信中，將何浩然說成諸葛亮重生。所以大家在想何浩然的生死，只有他一點不擔心。
  剛才說話的隴右老將嘴巴動了動，準備替崇奉朝辨白，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大堂清冷下來，沒過多久，一個士兵風塵仆仆衝進來。
  “大帥，將軍已經抵達庭州，屬下來時正在趕往純源縣的路上。據純源縣傳來的消息，馬龍已經被蕃軍佔領，城中建築已被對方放火燒毀。”
  “啊！”人家的話還未說完，好幾個心裡承受能力不強的將領，忍不住驚叫出聲。郭子儀瞪了他們一眼，一個個趕忙將嘴閉上。
  “說下去。”
  “是，”可憐的士兵終於得喘兩口氣，接著開講：
  “崇奉朝將軍棄城，何將軍誘一千敵騎兵至墜馬崖，眾將士殲敵數百，俘虜對方四百人。他們又在離馬龍二百裡處，殲滅敵方步兵一千二百人，俘虜三百余人。蕃將率殘余部隊退走，崇奉朝、何將軍率眾將士進入土蕃區域，攻擊交河縣。侯剛將軍帶七百余騎趕往交河支援。”
  這下沒有驚訝聲傳出了，一個個被士兵的一番話說得目瞪口呆，包括郭子儀。最先清醒的是郭晞，他忘形地說：
  “太好了，六弟說那何浩然無比聰明，這一連串以弱勝強，也只有他和大帥才能打出。”
  “少給我貼金，我也打不出來。”郭子儀盯了他一眼，問士兵：
  “你說這些確定無誤？純源縣方面真是如此匯報的？”
  士兵還算小心，回想一會確認：
  “無誤，將軍說來不及向大帥指示，他準備先在純源縣防禦，派三千士兵去交河支援。”
  剛才說何浩然不會死呆在馬龍城的中年將領，第一個出聲質疑：
  “馬龍不過一千二百人，加上他那幾十百把個竹杆竹，也不過一千三百人。他們怎麽可能勝得了兩千多蕃軍？就算能勝，兩次惡仗打下來還剩多少？敢去交河攻城？要那些全是何浩然的竹杆兵，末將還有些相信，可幾乎都是馬龍士兵，能有那麽大的戰力嗎？”
  “裴將軍說得是，但同樣的兵，也要看在什麽人的指揮下。”漸漸變成何浩然粉絲的郭晞說：
  “當時傳出何浩然以幾百人，打敗論悉諾四千兵，並且焚燒敵方大營軍糧之事，還不是有許多人不相信，結果如何？如果硬拚，馬龍兵能勝也所剩無幾，但要是用計，恐怕他們並沒有多少傷亡。
  我只是有些奇怪，何將軍為什麽那麽喜歡抓俘虜？他前前後後的俘虜加起來，已經超過上千人。如今那幾百個蕃兵在京城閑著，他不會想讓這些人全到京城白養起來吧？”
  消息得到肯定後，郭子儀心頭大喜，難得在眾人面前回應他兒子的閑話：
  “白養是不可能的，我估計他又有什麽內政大事要做，這次回來想必就能見分曉。唉！李晟找了個好女婿，希望李晟不要來將他搶走。”
  被折服的李光瓚笑著說：“大帥不放人，朝廷也搶不去。李晟那邊現在並無戰事，這樣的人才，留在我隴右最好，有他足夠發揮的空間。末將要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隴右九州被收復，死也可以瞑目了。”
  ……
  昆陵始終太遠，他們的消息沒有純源縣靈通。當李崇客帶著一萬大軍趕到，受到全城所剩無幾的百姓，英雄般的歡迎。
  要不是大家累了，也想得到更多的消息，李崇客想就在外面分出三千人，去交河縣支援。他心裡也知道，憑對方騎兵的速度，真有什麽事去也晚了。
  此時的純源縣，剩下全是些雜牌將領，真正屬於純源縣將領的，只有一個老將范為光。其它三個將領，都是從臨城借調過來的。
  李崇客和眾將領進入主營，問起交河縣之事，居然沒一個答得上來。當然這不能怪守城之人，心情最好的趙宇華說：
  “李將軍，照時間來看，他們應該是攻下交河，正在趕來的路上。將軍要是不放心，可讓我兒帶一千士兵去半路接應。”
  趙衛也是有些混帳，他領何浩然令去庭州放鴿子，居然過家門而不入，直接前往庭州，害得他老爹白擔心一場。李崇客來後，趙宇華迫不急待將他推出來。
  沒得到交河那邊的消息，李崇客心裡本就有些煩悶，見他推出一個不認識的年青人，穿的還是一身秀才服，淡淡問：
  “他在哪裡高就？有何本事？”
  趙衛老實回答：“學生是純源縣秀才，還未踏入仕途。”
  “你怎麽沒踏入仕途？”趙宇華瞪了他一眼，轉過頭對李崇客笑著介紹：
  “何浩然將軍初來純源縣時，就慧眼識納他。現在他和崇奉朝將軍之子崇義一起，在何浩然將軍手下乾事，並已拜入何浩然將軍門下。他前幾天奉將軍之命去庭州辦事，錯過隨軍出戰的時機，聽聞將軍深入敵方十分擔心，一直想去迎接將軍。”
  李崇客只是見過何浩然幾面，兩人連話都沒說過。他回隴右後何浩然才開始發威，一連串驚天動地的消息，將他這個不太注意對方的人，成功引誘到。
  他不認為何浩然在識人方面會是弱項，聽到趙宇華一番介紹，用正眼看著趙衛。
  “好，就給你一千人馬去迎接何將軍，要是他們還在交河，你就率兵留在那裡，全權由他安排，不過一定要給我回音。”
  趙衛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驚呆了，他雖是習文，但一直夢想著有天能帶兵出征，居然夢想來得如此之快。正要領命，一個年青人匆匆闖進來，將他的好事攪黃了。
  “崇義？”除李崇客和帶來的人，幾個本地將領全都站起來。身上冒著熱氣的崇義，來不及給他們打招呼，朝李崇客拜下。
  “拜見李將軍，何將軍用計攻下交河，聽到西州主帥沙摩拓，親率五千四百兵前來攻打純源縣，將軍讓我回來報告。將軍已經領著眾人去攻秦留，斷沙摩拓退路。”
  “好，太好了，你快坐下。”李崇客如同剛才的趙衛，聽到這個好消息差點跳起來。
  “他們來的人數你們打聽清楚了嗎？”
  崇義實在是累了，他趕到這裡，比去交河的時間還快了一倍。坐下的身體剛要站起來，被李崇客阻止。
  “沙摩拓帶了七千四百人，留二千在秦留，加上一起來的奧拉維二千多人，不會超過八千。”
  李崇客再無問話，開始安排眾人：
  “派快馬將消息傳給大帥，西州不過一萬兵力，沙摩拓敢派出七千四百人，我要趁此機會收復西州。讓庭州、陽關府、鞍山等地派出一半兵力，用最快時間趕到這裡。要是此間戰事已了，直接去秦留。純源縣作為軍糧囤積之地，由趙宇華父子負責統籌。薛素，你與崇義幾個將領負責押送。其它將領跟我一起，成敗在此一舉，各位快快去準備。”